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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茶館．龍鬚溝》

老舍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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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館

人物列表

　　王利發──男。最初與我們見面，他才二十多歲。因父親早死，他很年輕就作了裕泰茶館的掌櫃。精明、有些自私，而心眼不壞。

　　唐鐵嘴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相面為生，吸鴉片。

　　松二爺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膽小而愛說話。

　　常四爺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松二爺的好友，都是裕泰的主顧。正直，體格好。

　　李三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裕泰的跑堂的。勤懇，心眼好。

　　二德子──男。二十多歲。善撲營當差。

　　馬五爺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吃洋教的小惡霸。

　　劉麻子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說媒拉縴，心狠意毒。

　　康六──男。四十歲。京郊貧農。

　　黃胖子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流氓頭子。

　　秦仲義──男。王掌櫃的房東。在第一幕裡二十多歲。闊少，後來成了維新的資本家。

　　老人──男。八十二歲。無倚無靠。

　　鄉婦──女。三十多歲。窮得出賣小女兒。

　　小妞──女。十歲。鄉婦的女兒。

　　龐太監──男。四十歲。發財之後，想娶老婆。

　　小牛兒──男。十多歲。龐太監的書僮。

　　宋恩子──男。二十多歲。老式特務。

　　吳祥子──男。二十多歲。宋恩子的同事。

　　康順子──女。在第一幕中十五歲。康六的女兒。被賣給龐太監為妻。

　　王淑芬──女。四十來歲。王利發掌櫃的妻。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。

　　巡警──男。二十多歲。

　　報童──男。十六歲。

　　康大力──男。十二歲。龐太監買來的義子，後與康順子相依為命。

　　老林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逃兵。

　　老陳──男。三十歲。逃兵。老林的把弟。

　　崔久峰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作過國會議員，後來修道，住在裕泰附設的公寓裡。

　　軍官──男。三十歲。

　　王大拴──男。四十歲左右，王掌櫃的長子。為人正直。

　　周秀花──女。四十歲。大拴的妻。

　　王小花──女。十三歲。大拴的女兒。

　　丁寶──女。十七歲。女招待。有膽有識。

　　小劉麻子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劉麻子之子，繼承父業而發展之。

　　取電燈費的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

　　小唐鐵嘴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唐鐵嘴之子，繼承父業，有作天師的願望。

　　明師傅──男。五十多歲。包辦酒席的廚師傅。

　　鄒福遠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說評書的名手。

　　衛福喜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鄒的師弟，先說評書，後改唱京戲。

　　方六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打小鼓的，奸詐。

　　車當當──男。三十歲左右。買賣現洋為生。

　　龐四奶奶──女。四十歲。醜惡，要作皇后。龐太監的四侄媳婦。

　　春梅──女。十九歲。龐四奶奶的丫環。

　　老楊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賣雜貨的。

　　小二德子──男。三十歲。二德子之子，打手。

　　于厚齋──男。四十多歲。小學教員，王小花的老師。

　　謝勇仁──男。三十多歲。與于厚齋同事。

　　小宋恩子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宋恩子之子，承襲父業，作特務。

　　小吳祥子──男。三十來歲。吳祥子之子，世襲特務。

　　小心眼──女。十九歲。女招待。

　　沈處長──男。四十歲。憲兵司令部某處處長。

　　茶客若干人，都是男的。

　　茶房一兩個，都是男的。

　　難民數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

　　大兵三、五人，都是男的。

　　公寓住客數人，都是男的。

　　押大令的兵七人，都是男的。

　　憲兵四人。男。

　　傻楊──男。數來寶的。

第一幕

　　◈時間：一八九八年（戊戌）初秋，康梁等的維新運動失敗了。早半天。

　　◈人物：王利發、劉麻子、龐太監、唐鐵嘴、康六、小牛兒、松二爺、黃胖子、宋恩子、常四爺、秦仲義、吳祥子、李三、老人、康順子、二德子、鄉婦、茶客甲、乙、丙、丁、馬五爺、小妞、茶房一、二人。

　　◈地點：北京，裕泰大茶館。

　　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這種大茶館現在已經不見了。在幾十年前，每城都起碼有一處。這裡賣茶，也賣簡單的點心與菜飯。玩鳥的人們，每天在蹓夠了畫眉、黃鳥等之後，要到這裡歇歇腿，喝喝茶，並使鳥兒表演歌唱。商議事情的，說媒拉縴的，也到這裡來。那年月，時常有打群架的，但是總會有朋友出頭給雙方調解；三五十口子打手，經調人東說西說，便都喝碗茶，吃碗爛肉麵（大茶館特殊的食品，價錢便宜，作起來快當），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了。總之，這是當日非常重要的地方，有事無事都可以來坐半天。

　　〔在這裡，可以聽到最荒唐的新聞，如某處的大蜘蛛怎麼成了精，受到雷擊。奇怪的意見也在這裡可以聽到，像把海邊上都修上大牆，就足以擋住洋兵上岸。這裡還可以聽到某京戲演員新近創造了什麼腔兒，和煎熬鴉片煙的最好的方法。這裡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──一個出土的玉扇墜兒，或三彩的鼻煙壺。這真是個重要的地方，簡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。

　　〔我們現在就要看見這樣的一座茶館。

　　〔一進門是櫃檯與爐灶──為省點事，我們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爐灶；後面有些鍋勺的響聲也就夠了。屋子非常高大，擺著長桌與方桌，長凳與小凳，都是茶座兒。隔窗可見後院，高搭著涼棚，棚下也有茶座兒。屋裡和涼棚下都有掛鳥籠的地方。各處都貼著「莫談國事」的紙條。

　　〔有兩位茶客，不知姓名，正瞇著眼，搖著頭，拍板低唱。有兩三位茶客，也不知姓名，正入神地欣賞瓦罐裡的蟋蟀。兩位穿灰色大衫的──宋恩子與吳祥子，正低聲地談話，看樣子他們是北衙門的辦案的（偵緝）。

　　〔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，據說是為了爭一隻家鴿，惹起非用武力解決不可的糾紛。假若真打起來，非出人命不可，因為被約的打手中包括著善撲營的哥兒們和庫兵，身手都十分厲害。好在，不能真打起來，因為在雙方還沒把打手約齊，已有人出面調停了──現在雙方在這裡會面。三三兩兩的打手，都橫眉立目，短打扮，隨時進來，往後院去。

　　〔馬五爺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，獨自坐著喝茶。

　　〔王利發高高地坐在櫃檯裡。

　　〔唐鐵嘴踏拉著鞋，身穿一件極長極髒的大布衫，耳上夾著幾張小紙片，進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唐先生，你外邊蹓躂吧！

　　唐鐵嘴：（慘笑）王掌櫃，捧捧唐鐵嘴吧！送給我碗茶喝，我就先給您相相面吧！手相奉送，不取分文！（不容分說，拉過王利發的手來）今年是光緒二十四年，戊戌。您貴庚是……

　　王利發：（奪回手去）算了吧，我送給你一碗茶喝，你就甭賣那套生意口啦！用不著相面，咱們既在江湖內，都是苦命人！（由櫃檯內走出，讓唐鐵嘴坐下）坐下！我告訴你，你要是不戒了大煙，就永遠交不了好運！這是我的相法，比你的更靈驗！

　　〔松二爺和常四爺都提著鳥籠進來，王利發向他們打招呼。他們先把鳥籠子掛好，找地方坐下。松二爺文謅謅的，提著小黃鳥籠；常四爺雄赳赳的，提著大而高的畫眉籠。茶房李三趕緊過來，沏上蓋碗茶。他們自帶茶葉。茶沏好，松二爺、常四爺向鄰近的茶座讓了讓。

　　松二爺、常四爺：您喝這個！（然後，往後院看了看）

　　松二爺：好像又有事兒？

　　常四爺：反正打不起來！要真打的話，早到城外頭去啦；到茶館來幹嗎？

　　〔二德子，一位打手，恰好進來，聽見了常四爺的話。

　　二德子：（湊過去）你這是對誰甩閒話呢？

　　常四爺：（不肯示弱）你問我哪？花錢喝茶，難道還教誰管著嗎？

　　松二爺：（打量了二德子一番）我說這位爺，您是營裡當差的吧？來，坐下喝一碗，我們也都是外場人。

　　二德子：你管我當差不當差呢！

　　常四爺：要抖威風，跟洋人幹去，洋人厲害！英法聯軍燒了圓明園，尊家吃著官餉，可沒見您去衝鋒打仗！

　　二德子：甭說打洋人不打，我先管教管教你！（要動手）

　　〔別的茶客依舊進行他們自己的事。王利發急忙跑過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哥兒們，都是街面上的朋友，有話好說。德爺，您後邊坐！

　　〔二德子不聽王利發的話，一下子把一個蓋碗摟下桌去，摔碎。翻手要抓常四爺的脖領。

　　常四爺：（閃過）你要怎麼著？

　　二德子：怎麼著？我碰不了洋人，還碰不了你嗎？

　　馬五爺：（並未立起）二德子，你威風啊！

　　二德子：（四下掃視，看到馬五爺）喝，馬五爺，您在這兒哪？我可眼拙，沒看見您！（過去請安）

　　馬五爺：有什麼事好好地說，幹嗎動不動地就講打？

　　二德子：嗻！你說的對！我到後頭坐坐去。李三，這兒的茶錢我候啦！（往後面走去）

　　常四爺：（湊過來，要對馬五爺發牢騷）這位爺，您聖明，您給評評理！

　　馬五爺：（立起來）我還有事，再見！（走出去）

　　常四爺：（對王利發）邪！這倒是個怪人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不知道這是馬五爺呀？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！

　　常四爺：我也得罪了他？我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低聲地）剛才您說洋人怎樣，他就是吃洋飯的。信洋教，說洋話，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縣的縣太爺去，要不怎麼連官面上都不惹他呢！

　　常四爺：（往原處走）哼，我就不佩服吃洋飯的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向宋恩子、吳祥子那邊稍一歪頭，低聲地）說話請留點神！（大聲地）李三，再給這兒沏一碗來！（拾起地上的碎磁片）

　　松二爺：蓋碗多少錢？我賠！外場人不作老娘們事！

　　王利發：不忙，待會兒再算吧！（走開）

　　〔縴手劉麻子領著康六進來。劉麻子先向松二爺、常四爺打招呼。

　　劉麻子：您二位真早班兒！（掏出鼻煙壺，倒煙）您試試這個！剛裝來的，地道英國造，又細又純！

　　常四爺：唉！連鼻煙也得從外洋來！這得往外流多少銀子啊！

　　劉麻子：咱們大清國有的是金山銀山，永遠花不完！您坐著，我辦點小事！（領康六找了個座兒）

　　〔李三拿過一碗茶來。

　　劉麻子：說說吧，十兩銀子行不行？你說乾脆的！我忙，沒工夫專伺候你！

　　康六：劉爺！十五歲的大姑娘，就值十兩銀子嗎？

　　劉麻子：賣到窯子去，也許多拿一兩八錢的，可是你又不肯！

　　康六：那是我的親女兒！我能夠……

　　劉麻子：有女兒，你可養活不起，這怪誰呢？

　　康六：那不是因為鄉下種地的都沒法子混了嗎？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頓粥，我要還想賣女兒，我就不是人！

　　劉麻子：那是你們鄉下的事，我管不著。我受你之托，教你不吃虧，又教你女兒有個吃飽飯的地方，這還不好嗎？

　　康六：到底給誰呢？

　　劉麻子：我一說，你必定從心眼裡樂意！一位在官裡當差的！

　　康六：宮裡當差的誰要個鄉下丫頭呢？

　　劉麻子：那不是你女兒的命好嗎？

　　康六：誰呢？

　　劉麻子：龐總管！你也聽說過龐總管吧？侍候著太后，紅的不得了，連家裡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作的！

　　康六：劉大爺，把女兒給太監作老婆，我怎麼對得起人呢？

　　劉麻子：賣女兒，無論怎麼賣，也對不起女兒！你糊塗！你看，姑娘一過門，吃的是珍饈美味，穿的是綾羅綢緞，這不是造化嗎？怎樣，搖頭不算點頭算，來個乾脆的！

　　康六：自古以來，哪有……他就給十兩銀子？

　　劉麻子：找遍了你們全村兒，找得出十兩銀子找不出？在鄉下，五斤白麵就換個孩子，你不是不知道！

　　康六：我，唉！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！

　　劉麻子：告訴你，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，耽誤了事別怨我！快去快來！

　　康六：唉！我一會兒就回來！

　　劉麻子：我在這兒等著你！

　　康六：（慢慢地走出去）

　　劉麻子：（湊到松二爺、常四爺這邊來）鄉下人真難辦事，永遠沒有個痛痛快快！

　　松二爺：這號生意又不小吧？

　　劉麻子：也甜不到哪兒去，弄好了，賺個元寶！

　　常四爺：鄉下是怎麼了？會弄得這麼賣兒賣女的！

　　劉麻子：誰知道！要不怎麼說，就是一條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裡嘛！

　　常四爺：劉爺，您可真有個狠勁兒，給拉攏這路事！

　　劉麻子：我要不分心，他們還許找不到買主呢！（忙岔話）松二爺，（掏出個小時錶來）您看這個！

　　松二爺：（接錶）好體面的小錶！

　　劉麻子：您聽聽，嘎噔嘎噔地響！

　　松二爺：（聽）這得多少錢？

　　劉麻子：您愛嗎？就讓給您！一句話，五兩銀子！您玩夠了，不愛再要了，我還照數退錢！東西真地道，傳家的玩藝！

　　常四爺：我這兒正咂摸這個味兒：咱們一個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藝兒啊！老劉，就著你身上吧：洋鼻煙，洋錶，洋緞大衫，洋布褲褂……

　　劉麻子：洋東西可是真漂亮呢！我要是穿一身土布，像個鄉下腦殼，誰還理我呀！

　　常四爺：我老覺乎著咱們的大緞子，川綢，更體面！

　　劉麻子：松二爺，留下這個錶吧，這年月，戴著這麼好的洋錶，會教人另眼看待！是不是這麼說，您哪？

　　松二爺：（真愛錶，但又嫌貴）我……

　　劉麻子：您先戴兩天，改日再給錢！

　　〔黃胖子進來。

　　黃胖子：（嚴重的砂眼，看不清楚，進門就請安）哥兒們，都瞧我啦！我請安了！都是自己弟兄，別傷了和氣呀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不是他們，他們在後院哪！

　　黃胖子：我看不大清楚啊！掌櫃的，預備爛肉麵。有我黃胖子，誰也打不起來！（往裡走）

　　二德子：（出來迎接）兩邊已經見了面，您快來吧！

　　〔二德子同黃胖子入內。

　　〔茶房們一趟又一趟地往後面送茶水。老人進來，拿著些牙籤、胡梳、耳挖勺之類的小東西，低著頭慢慢地挨著茶座兒走；沒人買他的東西。他要往後院去，被李三截住。

　　李三：老大爺，您外邊蹓躂吧！後院裡，人家正說和事呢，沒人買您的東西！（順手兒把剩茶遞給老人一碗）

　　松二爺：（低聲地）李三！（指後院）他們到底為了什麼事，要這麼拿刀動杖的？

　　李三：（低聲地）聽說是為一隻鴿子。張宅的鴿子飛到了李宅去，李宅不肯交還……唉，咱們還是少說話好，（問老人）老大爺您高壽啦？

　　老人：（喝了茶）多謝！八十二了，沒人管！這年月呀，人還不如一隻鴿子呢！唉！（慢慢走出去）

　　〔秦仲義，穿得很講究，滿面春風，走進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哎喲！秦二爺，您怎麼這樣閒在，會想起下茶館來了？也沒帶個底下人？

　　秦仲義：來看看，看看你這年輕小伙子會作生意不會！

　　王利發：唉，一邊作一邊學吧，指著這個吃飯嘛。誰叫我爸爸死的早，我不幹不行啊！好在照顧主兒都是我父親的老朋友，我有不周到的地方，都肯包涵，閉閉眼就過去了。在街面上混飯吃，人緣兒頂要緊。我按著我父親遺留下的老辦法，多說好話，多請安，討人人的喜歡，就不會出大岔子！您坐下，我給您沏碗小葉茶去！

　　秦仲義：我不喝！也不坐著！

　　王利發：坐一坐！有您在我這兒坐坐，我臉上有光！

　　秦仲義：也好吧！（坐）可是，用不著奉承我！

　　王利發：李三，沏一碗高的來！二爺，府上都好？您的事情都順心吧？

　　秦仲義：不怎麼太好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怕什麼呢？那麼多的買賣，您的小手指頭都比我的腰還粗！

　　唐鐵嘴：（湊過來）這位爺好相貌，真是天庭飽滿，地閣方圓，雖無宰相之權，而有陶朱之富！

　　秦仲義：躲開我！去！

　　王利發：先生，你喝夠了茶，該外邊活動活動去！（把唐鐵嘴輕輕推開）

　　唐鐵嘴：唉！（垂頭走出去）

　　秦仲義：小王，這兒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麼一提呢？當年你爸爸給我的那點租錢，還不夠我喝茶用的呢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二爺，您說的對，太對了！可是，這點小事用不著您分心，您派管事的來一趟，我跟他商量，該長多少租錢，我一定照辦！是！嗻！

　　秦仲義：你這小子，比你爸爸還滑！哼，等著吧，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甭嚇唬著我玩，我知道您多麼照應我，心疼我，決不會叫我挑著大茶壺，到街上賣熱茶去！

　　秦仲義：你等著瞧吧！

　　〔鄉婦拉著個十來歲的小妞進來。小妞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。李三本想不許她們往前走，可是心中一難過，沒管。她們倆慢慢地往裡走。茶客們忽然都停止說笑，看著她們。

　　小妞：（走到屋子中間，立住）媽，我餓！我餓！

　　〔鄉婦呆視著小妞，忽然腿一軟，坐在地上，掩面低泣。

　　秦仲義：（對王利發）轟出去！

　　王利發：是！出去吧，這裡坐不住！

　　鄉婦：哪位行行好？要這個孩子，二兩銀子！

　　常四爺：李三，要兩個爛肉麵，帶她們到門外吃去！

　　李三：是啦！（過去對鄉婦）起來，門口等著去，我給你們端麵來！

　　鄉婦：（立起，抹淚往外走，好像忘了孩子；走了兩步，又轉回身來，摟住小妞吻她）寶貝！寶貝！

　　王利發：快著點吧！

　　〔鄉婦、小妞走出去。李三隨後端出兩碗麵去。

　　王利發：（過來）常四爺，您是積德行好，賞給她們麵吃！可是，我告訴您：這路事兒太多了，太多了！誰也管不了！（對秦仲義）二爺，您看我說的對不對？

　　常四爺：（對松二爺）二爺，我看哪，大清國要完！

　　秦仲義：（老氣橫秋地）完不完，並不在乎有人給窮人們一碗麵吃沒有。小王，說真的，我真想收回這裡的房子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別那麼辦哪，二爺！

　　秦仲義：我不但收回房子，而且把鄉下的地，城裡的買賣也都賣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為什麼呢？

　　秦仲義：把本錢攏在一塊兒，開工廠！

　　王利發：開工廠？

　　秦仲義：嗯，頂大頂大的工廠！那才救得了窮人，那才能抵制外貨，那才能救國！（對王利發說而眼看著常四爺）唉，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，你不懂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就專為別人，把財產都出手，不顧自己了嗎？

　　秦仲義：你不懂！只有那麼辦，國家才能富強！好啦，我該走啦。我親眼看見了，你的生意不錯，你甭再耍無賴，不長房錢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等等，我給您叫車去！

　　秦仲義：用不著，我願意蹓躂蹓躂！

　　〔秦仲義往外走，王利發送。

　　〔小牛兒攙著龐太監走進來。小牛兒提著水煙袋。

　　龐太監：喲！秦二爺！

　　秦仲義：龐老爺！這兩天您心裡安頓了吧？

　　龐太監：那還用說嗎？天下太平了：聖旨下來，譚嗣同問斬！告訴您，誰敢改祖宗的章程，誰就掉腦袋！

　　秦仲義：我早就知道！

　　〔茶客們忽然全靜寂起來，幾乎是閉住呼吸地聽著。

　　龐太監：您聰明，二爺，要不然您怎麼發財呢！

　　秦仲義：我那點財產，不值一提！

　　龐太監：太客氣了吧？您看，全北京城誰不知道秦二爺！您比作官的還厲害呢！聽說呀，好些財主都講維新！

　　秦仲義：不能這麼說，我那點威風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來了！哈哈哈！

　　龐太監：說得好，咱們就八仙過海，各顯其能吧！哈哈哈！

　　秦仲義：改天過去給您請安，再見！（下）

　　龐太監：（自言自語）哼，憑這麼個小財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，年頭真是改了！（問王利發）劉麻子在這兒哪？

　　王利發：總管，您裡邊歇著吧！

　　〔劉麻子早已看見龐太監，但不敢靠近，怕打攪了龐太監、秦仲義的談話。

　　劉麻子：喝，我的老爺子！您吉祥！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！（攙龐太監往裡面走）

　　〔宋恩子、吳祥子過來請安，龐太監對他們耳語。

　　〔眾茶客靜默了一陣之後，開始議論紛紛。

　　茶客甲：譚嗣同是誰？

　　茶客乙：好像聽說過！反正犯了大罪，要不，怎麼會問斬呀！

　　茶客丙：這兩三個月了，有些作官的，唸書的，亂折騰亂鬧，咱們怎能知道他們搗的什麼鬼呀！

　　茶客丁：得！不管怎麼說，我的鐵杆莊稼又保住了！姓譚的，還有那個康有為，不是說叫旗兵不關錢糧，去自謀生計嗎？心眼多毒！

　　茶客丙：一份錢糧倒叫上頭剋扣去一大半，咱們也不好過！

　　茶客丁：那總比沒有強啊！好死不如賴活著，叫我去自己謀生，非死不可！

　　王利發：諸位主顧，咱們還是莫談國事吧！

　　〔大家安靜下來，都又各談各的事。

　　龐太監：（已坐下）怎麼說？一個鄉下丫頭，要二百銀子？

　　劉麻子：（侍立）鄉下人，可長得俊呀！帶進城來，好好地一打扮、調教，準保是又好看，又有規矩！我給您辦事，比給我親爸爸作事都更盡心，一絲一毫不能馬虎！

　　〔唐鐵嘴又回來了。

　　王利發：鐵嘴，你怎麼又回來了？

　　唐鐵嘴：街上兵荒馬亂的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！

　　龐太監：還能不搜查搜查譚嗣同的餘黨嗎？唐鐵嘴，你放心，沒人抓你！

　　唐鐵嘴：嗻！總管，你要能賞給我幾個煙泡兒，我可就更有出息了！

　　〔有幾個茶客好像預感到什麼災禍，一個個往外溜。

　　松二爺：咱們也該走啦吧！天不早啦！

　　常四爺：嗻！走吧！

　　〔二灰衣人──宋恩子和吳祥子走過來。

　　宋恩子：等等！

　　常四爺：怎麼啦？

　　宋恩子：剛才你說「大清國要完」？

　　常四爺：我，我愛大清國，怕它完了！

　　吳祥子：（對松二爺）你聽見了？他是這麼說的嗎？

　　松二爺：哥兒們，我們天天在這兒喝茶。王掌櫃知道：我們都是地道老好人！

　　吳祥子：問你聽見了沒有？

　　松二爺：那，有話好說，二位請坐！

　　宋恩子：你不說，連你也鎖了走！他說「大清國要完」，就是跟譚嗣同一黨！

　　松二爺：我，我聽見了，他是說……

　　宋恩子：（對常四爺）走！

　　常四爺：上哪兒？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！

　　宋恩子：你還想拒捕嗎？我這兒可帶著「王法」呢！（掏出腰中帶著的鐵鏈子）

　　常四爺：告訴你們，我可是旗人！

　　吳祥子：旗人當漢奸，罪加一等！鎖上他！

　　常四爺：甭鎖，我跑不了！

　　宋恩子：量你也跑不了！（對松二爺）你也走一趟，到堂上實話實說，沒你的事！

　　〔黃胖子同三五個人由後院過來。

　　黃胖子：得啦，一天雲霧散，算我沒白跑腿！

　　松二爺：黃爺！黃爺！

　　黃胖子：（揉揉眼）誰呀？

　　松二爺：我！松二！您過來，給說句好話！

　　黃胖子：（看清）喲，宋爺，吳爺，二位爺辦案啊？請吧！

　　松二爺：黃爺，幫幫忙，給美言兩句！

　　黃胖子：官廳兒管不了的事，我管！官廳兒能管的事呀，我不便多嘴！（問大家）是不是？

　　眾：嗻！對！

　　〔宋恩子、吳祥子帶著常四爺、松二爺往外走。

　　松二爺：（對王利發）看著點我們的鳥籠子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放心，我給送到家裡去！

　　〔常四爺、松二爺、宋恩子、吳祥子同下。

　　黃胖子：（唐鐵嘴告以龐太監在此）喲，老爺在這兒哪？聽說要安份兒家，我先給您道喜！

　　龐太監：等吃喜酒吧！

　　黃胖子：您賞臉！您賞臉！（下）

　　〔鄉婦端著空碗進來，往櫃上放。小妞跟進來。

　　小妞：媽！我還餓！

　　王利發：唉！出去吧！

　　鄉婦：走吧，乖！

　　小妞：不賣妞妞啦？媽！不賣啦？媽！

　　鄉婦：乖！（哭著，攜小妞下）

　　〔康六帶著康順子進來，立在櫃檯前。

　　康六：姑娘！順子！爸爸不是人，是畜生！可你叫我怎辦呢？你不找個吃飯的地方，你餓死！我不弄到手幾兩銀子，就得叫東家活活地打死！你呀，順子，認命吧，積德吧！

　　康順子：我，我……（說不出話來）

　　劉麻子：（跑過來）你們回來啦？點頭啦？好！來見見總管！給總管磕頭！

　　康順子：我……（要暈倒）

　　康六：（扶住女兒）順子！順子！

　　劉麻子：怎麼啦？

　　康六：又餓又氣，昏過去了！順子！順子！

　　龐太監：就要活的，可不要死的！

　　〔靜場。〕

　　茶客甲：（正與乙下象棋）將！你完啦！

　　　　──幕落

第二幕

　　◈時間：與前幕相隔十餘年，現在是袁世凱死後，帝國主義指使中國軍閥進行割據，時時發動內戰的時候。初夏，上午。

　　◈人物：王淑芬、報童、康順子、李三、常四爺、康大力、王利發、松二爺、老林、難民數人、宋恩子、老陳、巡警、吳祥子、崔久峰、押大令的兵七人、公寓住客二、三人、軍官、唐鐵嘴、劉麻子、大兵三、五人。

　　◈地點：同前幕。

　　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北京城內的大茶館已先後相繼關了門。「裕泰」是碩果僅存的一家了，可是為避免被淘汰，它已改變了樣子與作風。現在，它的前部仍然賣茶，後部卻改成了公寓。前部只賣茶和瓜子什麼的；「爛肉麵」等等已成為歷史名詞。廚房挪到後邊去，專包公寓住客的伙食。茶座也大加改良：一律是小桌與藤椅，桌上鋪著淺綠桌布。牆上的「醉八仙」大畫，連財神龕，均已撤去，代以時裝美人──外國香煙公司的廣告畫。「莫談國事」的紙條可是保存了下來，而且字寫的更大。王利發真像個「聖之時者也」，不但沒使「裕泰」滅亡，而且使它有了新的發展。

　　〔因為修理門面，茶館停了幾天營業，預備明天開張。王淑芬正和李三忙著佈置，把桌椅移了又移，擺了又擺，以期盡善盡美。

　　〔王淑芬梳時行的圓髻，而李三卻還帶著小辮兒。

　　〔二、三學生由後面來，與他們打招呼，出去。

　　王淑芬：（看李三的辮子礙事）三爺，咱們的茶館改了良，你的小辮兒也該剪了吧？

　　李三：改良！改良！越改越涼，冰涼！

　　王淑芬：也不能那麼說！三爺你看，聽說西直門的德泰，北新橋的廣泰，鼓樓前的天泰，這些大茶館全先後腳兒關了門！只有咱們裕泰還開著，為什麼？不是因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嗎？

　　李三：哼！皇上沒啦，總算大改良吧？可是改來改去，袁世凱還是要作皇上。袁世凱死後，天下大亂，今兒個打炮，明兒個關城，改良？哼！我還留著我的小辮兒，萬一把皇上改回來呢！

　　王淑芬：別頑固啦，三爺！人家給咱們改了民國，咱們還能不隨著走嗎？你看，咱們這麼一收拾，不比以前乾淨，好看？專招待文明人，不更體面？可是，你要還帶著小辮兒，看著多麼不順眼哪！

　　李三：太太，你覺得不順眼，我還不順心呢！

　　王淑芬：喲，你不順心？怎麼？

　　李三：你還不明白？前面茶館，後面公寓，全仗著掌櫃的跟我兩個人，無論怎麼說，也忙不過來呀！

　　王淑芬：前面的事歸他，後面的事不是還有我幫助你嗎？

　　李三：就算有你幫助，打掃二十來間屋子，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，還要沏茶灌水，買東西送信，問問你自己，受得了受不了！

　　王淑芬：三爺，你說的對！可是呀，這兵荒馬亂的年月，能有個事兒作也就得唸佛！咱們都得忍著點！

　　李三：我幹不了！天天睡四、五個鐘頭的覺，誰也不是鐵打的！

　　王淑芬：唉！三爺，這年月誰也舒服不了！你等著，大拴子暑假就高小畢業，二拴子也快長起來，他們一有用處，咱們可就清閒點啦。從老王掌櫃在世的時候，你就幫助我們，老朋友，老夥計啦！

　　〔王利發老氣橫秋地從後面進來。

　　李三：老夥計？二十多年了，他們可給我長過工錢？什麼都改良，為什麼工錢不跟著改良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喲！你這是什麼話呀？咱們的買賣要是越作越好，我能不給你長工錢嗎？得了，明天咱們開張，取個吉利，先別吵嘴，就這麼辦吧！Ａｌｌ　ｒｉｇｈｔ？

　　李三：就怎麼辦啦？不改我的良，我幹不下去啦！

　　〔後面叫：「李三！李三！」

　　王利發：崔先生叫，你快去！咱們的事，有工夫再細研究！

　　李三：哼！

　　王淑芬：我說，昨天就關了城門，今兒個還說不定關不關，三爺，這裡的事交給掌櫃的，你去買點菜吧！別的不說，鹹菜總得買下點呀！

　　〔後面又叫：「李三！李三！」

　　李三：對，後邊叫，前邊催，把我劈成兩半兒好不好！（忿忿地往後走）

　　王利發：拴子的媽，他歲數大了點，你可得……

　　王淑芬：他抱怨了大半天了！可是抱怨的對！當著他，我不便直說；對你，我可得說實話：咱們得添人！

　　王利發：添人得給工錢，咱們賺得出來嗎？我要是會幹別的，可是還開茶館，我是孫子！

　　〔遠處隱隱有炮聲。

　　王利發：聽聽，又他媽的開炮了！你鬧，鬧！明天開得了張才怪！這是怎麼說的！

　　王淑芬：明白人別說糊塗話，開炮是我鬧的？

　　王利發：別再瞎扯，幹活兒去！嘿！

　　王淑芬：早晚不是累死，就得叫炮轟死，我看透了！（慢慢地往後邊走）

　　王利發：（溫和了些）拴子的媽，甭害怕，開過多少回炮，一回也沒打死咱們，北京城是寶地！

　　王淑芬：心哪，老跳到嗓子眼裡，寶地！我給三爺拿菜錢去。（下）

　　〔一群男女難民在門外央告。

　　難民：掌櫃的，行行好，可憐可憐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走吧，我這兒不打發，還沒開張！

　　難民：可憐可憐吧！我們都是逃難的！

　　王利發：別耽誤工夫！我自己還顧不了自己呢！

　　〔巡警上。

　　巡警：走！滾！快著！

　　〔難民散去。

　　王利發：怎樣啊？六爺！又打得緊嗎？

　　巡警：緊！緊得厲害！仗打得不緊，怎能夠有這麼多難民呢！上面交派下來，你出八十斤大餅，十二點交齊！城裡的兵帶著乾糧，才能出去打仗啊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聖明，我這兒現在光包後面的伙食，不再賣飯，也還沒開張，別說八十斤大餅，一斤也交不出啊！

　　巡警：你有你的理由，我有我的命令，你瞧著辦吧！（要走）

　　王利發：您等等！我這兒千真萬確還沒開張，這您知道！開張以後，還得多麻煩您呢！得啦，您買包茶葉喝吧！（遞鈔票）您多給美言幾句，我感恩不盡！

　　巡警：（接票子）我給你說說看，行不行可不保準！

　　〔三、五個大兵，軍裝破爛，都背著槍，闖進門口。

　　巡警：老總們，我這兒正查戶口呢，這兒還沒開張！

　　大兵：屌！

　　巡警：王掌櫃，孝敬老總們點茶錢，請他們到別處喝去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老總們，實在對不起，還沒開張，要不然，諸位住在這兒，一定歡迎！（遞鈔票給巡警）

　　巡警：（轉遞給兵們）得啦，老總們多原諒，他實在沒法招待諸位！

　　大兵：屌！誰要鈔票？要現大洋！

　　王利發：老總們，讓我哪兒找現洋去呢？

　　大兵：屌！揍他個小舅子！

　　巡警！快！再添點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掏）老總們，我要是還有一塊，請把房子燒了！（遞鈔票）

　　大兵：屌！（接錢下，順手拿走兩塊新桌布）

　　巡警：得，我給你擋住了一場大禍！他們不走呀，你就全完，連一個茶碗也剩不下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永遠忘不了您這點好處！

　　巡警：可是為這點功勞，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嗎？

　　王利發：對！您聖明，我糊塗！可是，您搜我吧，真一個銅子兒也沒有啦！（掀起褂子，讓他搜）您搜！您搜！

　　巡警：我幹不過你！明天見，明天還不定是風是雨呢！（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您慢走！（看巡警走去，跺腳）他媽的！打仗，打仗！今天打，明天打，老打，打他媽的什麼呢？

　　〔唐鐵嘴進來，還是那麼瘦，那麼髒，可是穿著綢子夾袍。

　　唐鐵嘴：王掌櫃！我來給你道喜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還生著氣）喲！唐先生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！（打量，有了笑容）你混的不錯呀！穿上綢子啦！

　　唐鐵嘴：比從前好了一點！我感謝這個年月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個年月還值得感謝！聽著有點不搭調！

　　唐鐵嘴：年頭越亂，我的生意越好！這年月，誰活著誰死都碰運氣，怎能不多算算命、相相面呢？你說對不對？

　　王利發：Ｙｅｓ，也有這麼一說！

　　唐鐵嘴：聽說後面改了公寓，租給我一間屋子，好不好？

　　王利發：唐先生，你那點嗜好，在我這兒恐怕……

　　唐鐵嘴：我已經不吃大煙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真的？你可真要發財了！

　　唐鐵嘴：我改抽「白麵」啦。（指牆上的香煙廣告）你看，哈德門煙是又長又鬆，（掏出煙來表演）一頓就空出一大塊，正好放「白麵兒」。大英帝國的煙，日本的「白麵兒」，兩大強國侍候著我一個人，這點福氣還小嗎？

　　王利發：福氣不小！不小！可是，我這兒已經住滿了人，什麼時候有了空房，我準給你留著！

　　唐鐵嘴：你呀，看不起我，怕我給不了房租！

　　王利發：沒有的事！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，誰能看不起誰呢？這是知心話吧？

　　唐鐵嘴：你的嘴呀比我的還花哨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可不光耍嘴皮子，我的心放得正！這十多年了，你白喝過我多少碗茶？你自己算算！你現在混的不錯，你想著還我茶錢沒有？

　　唐鐵嘴：趕明兒我一總還給你，那一共才有幾個錢呢！（搭訕著往外走）

　　〔街上賣報的喊叫：「長辛店大戰的新聞，買報瞧，瞧長辛店大戰的新聞！」報童向內探頭。

　　報童：掌櫃的，長辛店大戰的新聞，來一張瞧瞧？

　　王利發：有不打仗的新聞沒有？

　　報童：也許有，您自己找！

　　王利發：走！不瞧！

　　報童：掌櫃的，你不瞧也照樣打仗！（對唐鐵嘴）先生，您照顧照顧？

　　唐鐵嘴：我不像他，（指王利發）我最關心國事！（拿了一張報，沒給錢即走）

　　〔報童追唐鐵嘴下。

　　王利發：（自言自語）長辛店！長辛店！離這裡不遠啦！（喊）三爺，三爺！你倒是抓早兒買點菜去呀，待一會兒準關城門，就什麼也買不到啦！嘿！（聽後面沒人應聲，含怒往後跑）

　　〔常四爺提著一串醃蘿蔔，兩隻雞，走進來。

　　常四爺：王掌櫃！

　　王利發：誰？喲，四爺！您幹什麼哪？

　　常四爺：我賣菜呢！自食其力，不含糊！今兒個城外頭亂亂哄哄，買不到菜；東抓西抓，抓到這麼兩隻雞，幾斤老醃蘿蔔。聽說你明天開張，也許用的著，特意給你送來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謝謝您！我這兒正沒有轍呢！

　　常四爺：（四下裡看）好啊！好啊！收拾得好啊！大茶館全關了，就是你有心路，能隨機應變地改良！

　　王利發：別誇獎我啦！我盡力而為，可就怕天下老這麼亂七八糟！

　　常四爺：像我這樣的人算是坐不起這樣的茶館嘍！

　　〔松二爺走進來，穿的很寒酸，可是還提著鳥籠。

　　松二爺：王掌櫃！聽說明天開張，我來道喜！（看見常四爺）哎喲！四爺，可想死我嘍！

　　常四爺：二哥！你好哇？

　　王利發：都坐下吧！

　　松二爺：王掌櫃，你好？太太好？少爺好？生意好？

　　王利發：（一勁兒說）好！托福！（提起雞與鹹菜）四爺，多少錢？

　　常四爺：瞧著給，該給多少給多少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對！我給你們弄壺茶來！（提物到後面去）

　　松二爺：四爺，你，你怎麼樣啊？

　　常四爺：賣青菜哪！鐵杆莊稼沒有啦，還不賣膀子力氣嗎？二爺，您怎麼樣啊？

　　松二爺：怎麼樣？我想大哭一場！看見我這身衣裳沒有？我還像個人嗎？

　　常四爺：二哥，您能寫能算，難道找不到點事兒作？

　　松二爺：嗻！誰願意瞪著眼挨餓呢！可是，誰要咱們旗人呢！想起來呀，大清國不一定好啊，可是到了民國，我挨了餓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端著一壺茶回來。給常四爺錢）不知道您花了多少，我就給這麼點吧！

　　常四爺：（接錢，沒看，揣在懷裡）沒關係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二爺，（指鳥籠）還是黃鳥吧？哨的怎樣？

　　松二爺：嗻，還是黃鳥！我餓著，也不能叫鳥兒餓著！（有了點精神）你看看，看看，（打開罩子）多麼體面！一看見它呀，我就捨不得死啦！

　　王利發：松二爺，不准說死！有那麼一天，您還會走一步好運！

　　常四爺：二哥，走！找個地方喝兩盅兒去！一醉解千愁！王掌櫃，我可就不讓你啦，沒有那麼多的錢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也分不開身，就不陪了！

　　〔常四爺、松二爺正往外走，宋恩子和吳祥子進來。他們倆仍穿灰色大衫，但袖口瘦了，而且罩上青布馬褂。

　　松二爺：（看清楚是他們，不由地上前請安）原來是你們二位爺！

　　〔王利發似乎受了松二爺的感染，也請安，弄得二人愣住了。

　　宋恩子：這是怎麼啦？民國好幾年了，怎麼還請安？你們不會鞠躬嗎？

　　松二爺：我看見您二位的灰大褂呀，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兒！不能不請安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也那樣！我覺得請安比鞠躬更過癮！

　　吳祥子：哈哈哈哈！松二爺，你們的鐵杆莊稼不行了，我們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鐵杆莊稼，哈哈哈！（看見常四爺）這不是常四爺嗎？

　　常四爺：是呀，您的眼力不錯！戊戌年我就在這兒說了句「大清國要完」，叫您二位給抓了走，坐了一年多的牢！

　　宋恩子：您的記性可也不錯！混的還好吧？

　　常四爺：托福！從牢裡出來，不久就趕上庚子年；扶清滅洋，我當了義和團，跟洋人打了幾仗！鬧來鬧去，大清國到底是亡了，該亡！我是旗人，可是我得說公道話！現在，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，繞到十點來鐘就賣光。憑力氣掙飯吃，我的身上更有勁了！什麼時候洋人敢再動兵，我姓常的還準備跟他們打仗呢！我是旗人，旗人也是中國人哪！您二位怎麼樣？

　　吳祥子：瞎混唄！有皇上的時候，我們給皇上效力，有袁大總統的時候，我們給袁大總統效力，現而今，宋恩子，該怎麼說啦？

　　宋恩子：誰給飯吃，咱們給誰效力！

　　常四爺：要是洋人給飯吃呢？

　　松二爺：四爺，咱們走吧！

　　吳祥子：告訴你，常四爺，要我們效力的都仗著洋人撐腰！沒有洋槍洋炮，怎能夠打起仗來呢？

　　松二爺：您說的對！嗻！四爺，走吧！

　　常四爺：再見吧，二位，盼著你們快快陞官發財！（同松二爺下）

　　宋恩子：這小子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倒茶）常四爺老是那麼又倔又硬，別計較他！（讓茶）二位喝碗吧，剛沏好的。

　　宋恩子：後面住著的都是什麼人？

　　王利發：多半是大學生，還有幾位熟人。我有登記簿子，隨時報告給「巡警閣子」。我拿來，二位看看？

　　吳祥子：我們不看簿子，看人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甭看，準保都是靠得住的人！

　　宋恩子：你為什麼愛租學生們呢？學生不是什麼老實傢伙呀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年月，作官的今天上任，明天撤職，作買賣的今天開市，明天關門，都不可靠！只有學生有錢，能夠按月交房租，沒錢的就上不了大學啊！您看，是這麼一筆賬不是？

　　宋恩子：都叫你咂摸透了！你想的對！現在，連我們也欠餉啊！

　　吳祥子：是呀，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，好得點津貼！

　　宋恩子：就仗著有錯拿，沒錯放的，拿住人就有津貼！走吧，到後邊看看去！

　　吳祥子：走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二位，二位！您放心，準保沒錯兒！

　　宋恩子：不看，拿不到人，誰給我們津貼呢？

　　吳祥子：王掌櫃不願意咱們看，王掌櫃必會給咱們想辦法！咱們得給王掌櫃留個面子！對吧？王掌櫃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……

　　宋恩子：我出個不很高明的主意：乾脆來個包月，每月一號，按陽曆算，你把那點……

　　吳祥子：那點意思！

　　宋恩子：對，那點意思送到，你省事，我們也省事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點意思得多少呢？

　　吳祥子：多年的交情，你看著辦！你聰明，還能把那點意思鬧成不好意思嗎？

　　李三：（提著菜筐由後面出來）喝，二位爺！（請安）今兒個又得關城門吧！（沒等回答，往外走）

　　〔二、三學生匆匆地回來。

　　學生：三爺，先別出去，街上抓案呢！（往後面走去）

　　李三：（還往外走）抓去也好，在哪兒也是當苦力！

　　〔劉麻子丟了魂似的跑來，和李三碰了個滿懷。

　　李三：怎麼回事呀？嚇掉了魂兒啦！

　　劉麻子：（喘著）別，別，別出去！我差點叫他們抓了去！

　　王利發：三爺，等一等吧！

　　李三：午飯怎麼開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跟大家說一聲，中午鹹菜飯，沒別的辦法！晚上吃那兩隻雞！

　　李三：好吧！（往回走）

　　劉麻子：我的媽呀，嚇死我啦！

　　宋恩子：你活著，也不過多買賣幾個大姑娘！

　　劉麻子：有人賣，有人買，我不過在中間幫幫忙，能怪我嗎？（把桌上的三個茶杯的茶先後喝淨）

　　吳祥子：我可是告訴你，我們哥兒們從前清起就專辦革命黨，不大愛管販賣人口，拐帶婦女什麼的臭事。可是你要叫我們碰見，我們也不再睜一眼閉一眼！還有，像你這樣的人，弄進去，準鎖在尿桶上！

　　劉麻子：二位爺，別那麼說呀！我不是也快挨餓了嗎？您看，以前，我走八旗老爺們、宮裡太監們的門子。這麼一革命啊，可苦了我啦！現在，人家總長次長，團長師長，要娶姨太太講究要唱落子的坤角，戲班裡的女名角，一花就三千五千現大洋！我乾瞧著，摸不著門！我那點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麼呢？

　　宋恩子：你呀，非鎖在尿桶上，不會說好的！

　　劉麻子：得啦，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，改天我必有一份兒人心！

　　吳祥子：你今天就有買賣，要不然，兵荒馬亂的，你不會出來！

　　劉麻子：沒有！沒有！

　　宋恩子：你嘴裡半句實話也沒有！不對我們說真話，沒有你的好處！王掌櫃，我們出去繞繞；下月一號，按陽曆算，別忘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忘了姓什麼，也忘不了您二位這回事！

　　吳祥子：一言為定啦！（同宋恩子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劉爺，茶喝夠了吧？該出去活動活動！

　　劉麻子：你忙你的，我在這兒等兩個朋友。

　　王利發：咱們可把話說開了，從今以後，你不能再在這兒作你的生意，這兒現在改了良，文明啦！

　　〔康順子提著個小包，帶著康大力，往裡邊探頭。

　　康大力：是這裡嗎？

　　康順子：地方對呀，怎麼改了樣兒？（進來，細看，看見了劉麻子）大力，進來，是這兒！

　　康大力：找對啦？媽！

　　康順子：沒錯兒！有他在這兒，不會錯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找誰？

　　康順子：（不語，直奔過劉麻子去）劉麻子，你還認識我嗎？（要打，但是伸不出手去，一勁地顫抖）你，你，你個……（要罵，也感到困難）

　　劉麻子：你這個娘兒們，無緣無故地跟我搗什麼亂呢？

　　康順子：（掙扎）無緣無故？你，你看看我是誰？一個男子漢，幹什麼吃不了飯，偏幹傷天害理的事！呸！呸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位大嫂，有話好好說！

　　康順子：你是掌櫃的？你忘了嗎？十幾年前，有個娶媳婦的太監？

　　王利發：您，您就是龐太監的那個……

　　康順子：都是他（指劉麻子）作的好事，我今天跟他算算賬！（又要打，仍未成功）

　　劉麻子：（躲）你敢！你敢！我好男不跟女鬥！（隨說隨往後退）我，我找人來幫我說說理！（撒腿往後面跑）

　　王利發：（對康順子）大嫂，你坐下，有話慢慢說！龐太監呢？

　　康順子：（坐下喘氣）死啦。叫他的侄子們給餓死的。一改民國呀，他還有錢，可沒了勢力，所以侄子們敢欺負他。他一死，他的侄子們把我們轟出來了，連一床被子都沒給我們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，這是……？

　　康順子：我的兒子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的……？

　　康順子：也是買來的，給太監當兒子。

　　康大力：媽！你爸爸當初就在這兒賣了你的？

　　康順子：對了，乖！就是這兒，一進這兒的門，我就暈過去了，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地方！

　　康大力：我可不記得我爸爸在哪裡賣了我的！

　　康順子：那時候，你不是才一歲嗎？媽媽把你養大了的，你跟媽媽一條心，對不對？乖！

　　康大力：那個老東西，掐你，擰你，咬你，還用煙簽子扎我！他們人多，咱們打不過他們！要不是你，媽，我準叫他們給打死了！

　　康順子：對！他們人多，咱們又太老實！你看，看見劉麻子，我想咬他幾口，可是，可是，連一個嘴巴也沒打上，我伸不出手去！

　　康大力：媽，等我長大了，我幫助你打！我不知道親媽媽是誰，你就是我的親媽媽！

　　康順子：好！好！咱們永遠在一塊兒，我去掙錢，你去唸書！（稍愣了一會兒）掌櫃的，當初我在這兒叫人買了去，咱們總算有緣，你能不能幫幫忙，給我找點事作？我餓死不要緊，可不能餓死這個無倚無靠的好孩子！

　　〔王淑芬出來，立在後邊聽著。

　　王利發：你會幹什麼呢？

　　康順子：洗洗涮涮、縫縫補補、作家常飯，都會！我是鄉下人，我能吃苦，只要不再作太監的老婆，什麼苦處都是甜的！

　　王利發：要多少錢呢？

　　康順子：有三頓飯吃，有個地方睡覺，夠大力上學的，就行！

　　王利發：好吧，我慢慢給你打聽著！你看，十多年前那回事，我到今天還沒忘，想起來心裡就不痛快！

　　康順子：可是，現在我們母子上哪兒去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回鄉下找你的老父親去！

　　康順子：他？他是活是死，我不知道。就是活著，我也不能去找他！他對不起女兒，女兒也不必再叫他爸爸！

　　王利發：馬上就找事，可不大容易！

　　王淑芬：（過來）她能洗能作，又不多要錢，我留下她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你？

　　王淑芬：難道我不是內掌櫃的？難道我跟李三爺就該累死？

　　康順子：掌櫃的，試試我！看我不行，您說話，我走！

　　王淑芬：大嫂，跟我來！

　　康順子：當初我是在這兒賣出去的，現在就拿這兒當作娘家吧！大力，來吧！

　　康大力：掌櫃的，你要不打我呀，我會幫助媽媽幹活兒！（同王淑芬、康順子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好傢伙，一添就是兩張嘴！太監取消了，可把太監的家眷交到這裡來了！

　　李三：（掩護著劉麻子出來）快走吧！（回去）

　　王利發：就走吧，還等著真挨兩個脆的嗎？

　　劉麻子：我不是說過了嗎，等兩個朋友？

　　王利發：你呀，叫我說什麼才好呢！

　　劉麻子：有什麼法子呢！隔行如隔山，你老得開茶館，我老得幹我這一行！到什麼時候，我也得幹我這一行！

　　〔老林和老陳滿面笑容地走進來。

　　劉麻子：（二人都比他年輕，他卻稱呼他們哥哥）林大哥，陳二哥！（看王不滿意，趕緊說）王掌櫃，這兒現在沒有人，我借個光，下不為例！

　　王利發：她（指後邊）可是還在這兒呢！

　　劉麻子：不要緊了，她不會打人！就是真打，他們二位也會幫助我！

　　王利發：你呀！哼！（到後邊去）

　　劉麻子：坐下吧，談談！

　　老林：你說吧！老二！

　　老陳：你說吧！哥！

　　劉麻子：誰說不一樣啊！

　　老陳：你說吧，你是大哥！

　　老林：那個，你看，我們倆是把兄弟！

　　老陳：對！把兄弟，兩個人穿一條褲子的交情！

　　老林：他有幾塊現大洋！

　　劉麻子：現大洋？

　　老陳：林大哥也有幾塊現大洋！

　　劉麻子：一共多少塊呢？說個數目！

　　老林：那，還不能告訴你咧！

　　老陳：事兒能辦才說咧！

　　劉麻子：有現大洋，沒有辦不了的事！

　　老林、老陳：真的？

　　劉麻子：說假話是孫子！

　　老林：那麼，你說吧，老二！

　　老陳：還是你說，哥！

　　老林：你看，我們是兩個人吧？

　　劉麻子：嗯！

　　老陳：兩個人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吧？

　　劉麻子：嗯！

　　老林：沒人恥笑我們的交情吧？

　　劉麻子：交情嘛，沒人恥笑！

　　老陳：也沒人恥笑三個人的交情吧？

　　劉麻子：三個人？都是誰？

　　老林：還有個娘兒們！

　　劉麻子：嗯！嗯！嗯！我明白了！可是不好辦，我沒辦過！你看，平常都說小兩口兒，哪有小三口兒的呢！

　　老林：不好辦？

　　劉麻子：太不好辦啦！

　　老林：（問老陳）你看呢？

　　老陳：還能白拉倒嗎？

　　老林：不能拉倒！當了十幾年兵，連半個媳婦都娶不上！他媽的！

　　劉麻子：不能拉倒，咱們再想想！你們到底一共有多少塊現大洋？

　　〔王利發和崔久峰由後面慢慢走來。劉麻子等停止談話。

　　王利發：崔先生，昨天秦二爺派人來請您，您怎麼不去呢？您這麼有學問，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又作過國會議員，可是住在我這裡，天天唸經；幹嗎不出去作點事呢？您這樣的好人，應當出去作官！有您這樣的清官，我們小民才能過太平日子！

　　崔久峰：慚愧！慚愧！作過國會議員，那真是造孽呀！革命有什麼用呢，不過自誤誤人而已！唉！現在我只能修持，懺悔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看秦二爺，他又辦工廠，又忙著開銀號！

　　崔久峰：辦了工廠、銀號又怎麼樣呢？他說實業救國，他救了誰？救了他自己，他越來越有錢了！可是他那點事業，哼，外國人伸出一個小指頭，就把他推倒在地，再也起不來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別這麼說呀！難道咱們就一點盼望也沒有了嗎？

　　崔久峰：難說！很難說！你看，今天王大帥打李大帥，明天趙大帥又打王大帥。是誰叫他們打的？

　　王利發：誰？哪個混蛋？

　　崔久峰：洋人！

　　王利發：洋人？我不能明白！

　　崔久峰：慢慢地你就明白了。有那麼一天，你我都得作亡國奴！我幹過革命，我的話不是隨便說的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麼，您就不想想主意，賣賣力氣，別叫大家作亡國奴？

　　崔久峰：我年輕的時候，以天下為己任，的確那麼想過！現在，我可看透了，中國非亡不可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也得死馬當活馬治呀！

　　崔久峰：死馬當活馬治？那是妄想！死馬不能再活，活馬可早晚得死！好啦，我到弘濟寺去，秦二爺再派人來找我，你就說，我只會唸經，不會幹別的！（下）

　　〔宋恩子、吳祥子又回來了。

　　王利發：二位！有什麼消息沒有？

　　〔宋恩子、吳祥子不語，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，看著劉麻子等。

　　〔劉麻子不知如何是好，低下頭去。

　　〔老陳、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，相視無言。

　　〔靜默了有一分鐘。

　　老陳：哥，走吧？

　　老林：走！

　　宋恩子：等等！（立起來，擋住路）

　　老陳：怎麼啦？

　　吳祥子：（也立起）你說怎麼啦？

　　〔四人呆呆相視一會兒。

　　宋恩子：乖乖地跟我們走！

　　老林：上哪兒？

　　吳祥子：逃兵，是吧？有些塊現大洋，想在北京藏起來，是吧？有錢就藏起來，沒錢就當土匪，是吧？

　　老陳：你管得著嗎？我一個人揍你這樣的八個。（要打）

　　宋恩子：你？可惜你把槍賣了，是吧？沒有槍的幹不過有槍的，是吧？（拍了拍身上的槍）我一個人揍你這樣的八個！

　　老林：都是弟兄，何必呢？都是弟兄！

　　吳祥子：對啦！坐下談談吧！你們是要命呢？還是要現大洋？

　　老陳：我們那點錢來的不容易！誰發餉，我們給誰打仗，我們打過多少次仗啊！

　　宋恩子：逃兵的罪過，你們可也不是不知道！

　　老林：咱們講講吧，誰叫咱們是弟兄呢！

　　吳祥子：這像句自己人的話！談談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在門口）諸位，大令過來了！

　　老陳、老林：啊！（驚惶失措，要往裡邊跑）

　　宋恩子：別動！君子一言：把現大洋分給我們一半，保你們倆沒事！咱們是自己人！

　　老陳、老林：就那麼辦！自己人！

　　〔「大令」進來：二捧刀──刀纏紅布──背槍者前導，手捧令箭的在中，四持黑紅棍者在後。軍官在最後押隊。

　　吳祥子：（和宋恩子、老林、老陳一齊立正，從帽中取出證章，軍官看）報告官長，我們正在這兒盤查一個逃兵。

　　軍官：就是他嗎？（指劉麻子）

　　吳祥子：（指劉麻子）就是他！

　　軍官：綁！

　　劉麻子：（喊）老爺！我不是！不是！

　　軍官：綁！（同下）

　　吳祥子：（對宋恩子）到後面抓兩個學生！

　　宋恩子：走！（同往後疾走）

　　　　──幕落

第三幕

　　◈時間：抗日戰爭勝利後，國民黨特務和美國兵在北京橫行的時候。秋，清晨。

　　◈人物：王大拴、明師傅、于厚齋、周秀花、鄒福遠、小宋恩子、王小花、衛福喜、小吳祥子、康順子、方六、常四爺、丁寶、車當當、秦仲義、王利發、龐四奶奶、小心眼、茶客甲、乙、春、梅、沈處長、小劉麻子、老楊、憲兵四人、取電燈費的、小二德子、小唐鐵嘴、謝勇仁。

　　◈地點：同前幕。

　　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現在，裕泰茶館的樣子可不像前幕那麼體面了。藤椅已不見，代以小凳與條凳。自房屋至傢俱都顯著暗淡無光。假若有什麼突出惹眼的東西，那就是「莫談國事」的紙條更多，字也更大了。在這些條子旁邊還貼著「茶錢先付」的新紙條。

　　〔一清早，還沒有下窗板。王利發的兒子王大拴，垂頭喪氣地獨自收拾屋子。

　　〔王大拴的妻周秀花，領著小女兒王小花，由後面出來。她們一邊走一邊說話兒。

　　王小花：媽，晌午給我作點熱湯麵吧！好多天沒吃過啦！

　　周秀花：我知道，乖！可誰知道買得著麵買不著呢！就是糧食店裡可巧有麵，誰知道咱們有錢沒有呢！唉！

　　王小花：就盼著兩樣都有吧！媽！

　　周秀花：你倒想得好，可哪能那麼容易！去吧，小花，在路上留神吉普車！

　　王大拴：小花，等等！

　　王小花：幹嗎？爸！

　　王大拴：昨天晚上……

　　周秀花：我已經囑咐過她了！她懂事！

　　王大拴：你大力叔叔的事萬不可對別人說呀！說了，咱們全家都得死！明白吧？

　　王小花：我不說，打死我也不說！有人問我大力叔叔回來過沒有，我就說：他走了好幾年，一點消息也沒有！

　　〔康順子由後面走來。她的腰有點彎，但還硬朗。她一邊走一邊叫王小花。

　　康順子：小花！小花！還沒走哪？

　　王小花：康婆婆，幹嗎呀？

　　康順子：小花，乘！婆婆再看你一眼！（撫弄王小花的頭）多體面哪！吃的不足啊，要不然還得更好看呢！

　　周秀花：大嬸，您是要走吧？

　　康順子：是呀！我走，好讓你們省點嚼穀呀！大力是我拉扯大的，他叫我走，我怎能不走呢？當初，我剛到這裡的時候，他還沒有小花這麼高呢！

　　王小花：看大力叔叔現在多麼壯實，多麼大氣！

　　康順子：是呀，雖然他只在這兒坐了一袋煙的工夫呀，可是叫我年輕了好幾歲！我本來什麼也沒有，一見著他呀，好像忽然間我什麼都有啦！我走，跟著他走，受什麼累，吃什麼苦，也是香甜的！看他那兩隻大手，那兩隻大腳，簡直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！

　　王小花：婆婆，我也跟您去！

　　康順子：小花，你乖乖地去上學，我會回來看你！

　　王大拴：小花，上學吧，別遲到！

　　王小花：婆婆，等我下了學您再走！

　　康順子：哎！哎！去吧，乖！（王小花下）

　　王大拴：大嬸，我爸爸叫您走嗎？

　　康順子：他還沒打好了主意。我倒怕呀，大力回來的事兒萬一叫人家知道了啊，我又忽然這麼一走，也許要連累了你們！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嗎？我不能作對不起你們的事！

　　周秀花：大嬸，您走您的，誰逃出去誰得活命！喝茶的不是常低聲兒說：想要活命得上西山嗎？

　　王大拴：對！

　　康順子：小花的媽，來吧，咱們再商量商量！我不能專顧自己，叫你們吃虧！老大，你也好好想想！（同周秀花下）

　　〔丁寶進來。

　　丁寶：嗨，掌櫃的，我來啦！

　　王大拴：你是誰？

　　丁寶：小丁寶！小劉麻子叫我來的，他說這兒的老掌櫃托他請個女招待。

　　王大拴：姑娘，你看看，這麼個破茶館，能用女招待嗎？我們老掌櫃呀，窮得亂出主意！

　　〔王利發慢慢地走出來，他還硬朗，穿的可很不整齊。

　　王利發：老大，你怎麼老在背後褒貶老人呢？誰窮得亂出主意呀？下板子去！什麼時候了，還不開門！

　　〔王大拴去下窗板。

　　丁寶：老掌櫃，你硬朗啊？

　　王利發：嗯！要有炸醬麵的話，我還能吃三大碗呢，可惜沒有！十幾了？姑娘！

　　丁寶：十七！

　　王利發：才十七？

　　丁寶：是呀！媽媽是寡婦，帶著我過日子。勝利以後呀，政府硬說我爸爸給我們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產，給沒收啦！媽媽氣死了，我作了女招待！老掌櫃，我到今天還不明白什麼叫逆產，您知道嗎？

　　王利發：姑娘，說話留點神！一句話說錯了，什麼都可以變成逆產！你看，這後邊呀，是秦二爺的倉庫，有人一瞪眼，說是逆產，就給沒收啦！就是這麼一回事！

　　〔王大拴回來。

　　丁寶：老掌櫃，您說對了！連我也是逆產，誰的胳臂粗，我就得侍候誰！他媽的，我才十七，就常想還不如死了呢！死了落個整屍首，幹這一行，活著身上就爛了！

　　王大拴：爸，您真想要女招待嗎？

　　王利發：我跟小劉麻子瞎聊來著！我一輩子老愛改良，看著生意這麼不好，我著急！

　　王大拴：您著急，我也著急！可是，您就忘記老裕泰這個老字號了嗎？六十多年的老字號，用女招待？

　　丁寶：什麼老字號啊！越老越不值錢！不信，我現在要是二十八歲，就是叫小小丁寶，小丁寶貝，也沒人看我一眼！

　　〔茶客甲、乙上。

　　王利發：二位早班兒！帶著葉子哪？老大拿開水去！（王大拴下）二位，對不起，茶錢先付！

　　茶客甲：沒聽說過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開過幾十年茶館，也沒聽說過！可是，您聖明：茶葉、煤球兒都一會兒一個價錢，也許您正喝著茶，茶葉又長了價錢！您看，先收茶錢不是省得麻煩嗎？

　　茶客乙：我看哪，不喝更省事！（同茶客甲下）

　　王大拴：（提來開水）怎麼？走啦！

　　王利發：這你就明白了！

　　丁寶：我要是過去說一聲：「來了？小子！」他們準給一塊現大洋！

　　王利發：你呀，老大，比石頭還頑固！

　　王大拴：（放下壺）好吧，我出去蹓躂，這裡出不來氣！（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你出不來氣，我還憋得慌呢！

　　〔小劉麻子上，穿著洋服，夾著皮包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丁寶，你來啦？

　　丁寶：有你的話，誰敢不來呀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王掌櫃，看我給你找來的小寶貝怎樣？人材、歲數、打扮、經驗，樣樣出色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就怕我用不起吧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沒的事！她不要工錢！是吧，小丁寶？

　　王利發：不要工錢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老頭兒，你都甭管，全聽我的，我跟小丁寶有我們一套辦法！是吧，小丁寶？

　　丁寶：要是沒你那一套辦法，怎會缺德呢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缺德？你算說對了！當初，我爸爸就是由這兒綁出去的；不信，你問王掌櫃。是吧，王掌櫃？

　　王利發：我親眼得見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你看，小丁寶，我不亂吹吧？綁出去，就在馬路中間，磕喳一刀！是吧，老掌櫃？

　　王利發：聽得真真的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我不說假話吧？小丁寶！可是，我爸爸到底差點事，一輩子混的並不怎樣。輪到我自己出頭露面了，我必得幹的特別出色。（打開皮包，拿出計劃書）看，小丁寶，看看我的計劃！

　　丁寶：我沒那麼大的工夫！我看哪，我該回家，休息一天，明天來上工。

　　王利發：丁寶，我還沒想好呢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王掌櫃，我都替你想好啦！不信，你等著看，明天早上，小丁寶在門口兒歪著頭那麼一站，馬上就進來二百多茶座兒！小丁寶，你聽聽我的計劃，跟你有關係。

　　丁寶：哼！但願跟我沒關係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你呀，小丁寶，不夠積極！聽著……

　　〔取電燈費的進來。

　　取電燈費的：掌櫃的，電燈費！

　　王利發：電燈費？欠幾個月的啦？

　　取電燈費的：三個月的！

　　王利發：再等三個月，湊半年，我也還是沒辦法！

　　取電燈費的：那像什麼話呢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地道真話嘛！這兒屬沈處長管。知道沈處長吧？市黨部的委員，憲兵司令部的處長！您願意收他的電費嗎？說！

　　取電燈費的：什麼話呢，當然不收！對不起，我走錯了門兒！（下）

　　小劉麻子：看，王掌櫃，你不聽我的行不行？你那套光緒年的辦法太守舊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對！要不怎麼說，人要活到老學到老呢！我還得多學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就是嘛！

　　〔小唐鐵嘴進來，穿著綢子夾袍，新緞鞋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哎喲，他媽的是你，小唐鐵嘴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哎喲，他媽的是你，小劉麻子！來，叫爺爺看看！（看前看後）你小子行，洋服穿的像那麼一回事，由後邊看哪，你比洋人還更像洋人！老王掌櫃，我夜觀天象，紫微星發亮，不久必有真龍天子出現，所以你看我跟小劉麻子，和這位……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丁寶，九城聞名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……和這位小丁寶，才都這麼才貌雙全，文武帶打，我們是應運而生，活在這個時代，真是如魚得水！老掌櫃，把臉轉正了，我看看！好，好，印堂發亮，還有一步好運！來吧，給我碗喝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小唐鐵嘴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別再叫唐鐵嘴，我現在叫唐天師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誰封你作了天師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待兩天你就知道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天師，可別忘了，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輩子的茶，這可不能世襲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時候，你會後悔剛才說了什麼！你等著吧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唐，待會兒我請你去喝咖啡，小丁寶作陪，你先聽我說點正經事，好不好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你就不想想，天師今天白喝你點茶，將來會給你個縣知事作作嗎？好吧，小劉你說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我這兒剛跟小丁寶說，我有個偉大的計劃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好！洗耳恭聽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我要組織一個「拖拉撕」。這是個美國字，也許你不懂，翻成北京話就是「包圓兒」。

　　小唐鐵嘴：我懂！就是說，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辦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對！你的腦力不壞！小丁寶，聽著，這跟你有密切關係！甚至於跟王掌櫃也有關係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這兒聽著呢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我要把舞女、明娼、暗娼、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組織起來，成立那麼一個大「拖拉撕」。

　　小唐鐵嘴：（閉著眼問）官方上疏通好了沒有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當然！沈處長作董事長，我當總經理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我呢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你要是能琢磨出個好名字來，請你作顧問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車馬費不要法幣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每月送幾塊美鈔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往下說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業務方面包括：買賣部、轉運部、訓練部、供應部，四大部。誰買姑娘，還是誰賣姑娘；由上海調運到天津，還是由漢口調運到重慶；訓練吉普女郎，還是訓練女招待；是供應美國軍隊，還是各級官員，都由公司統一承辦，保證人人滿意。你看怎樣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太好！太好！在道理上，這合乎統制一切的原則。在實際上，這首先能滿足美國兵的需要，對國家有利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好吧，你就給想個好名字吧！想個文雅的，像「柳葉眉，杏核眼，櫻桃小口一點點」那種詩那麼文雅的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嗯──「拖拉撕」，「拖拉撕」……不雅！拖進來，拉進來，不聽話就撕成兩半兒，倒好像是綁票兒撕票兒，不雅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對，是不大雅！可那是美國字，吃香啊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還是聯合公司響亮、大方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有你這麼一說！什麼聯合公司呢？

　　丁寶：缺德公司就挺好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丁寶，談正經事，不許亂說！你好好幹，將來你有作女招待總教官的希望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看這個怎樣──花花聯合公司？姑娘是什麼？鮮花嘛！要姑娘就得多花錢，花呀花呀，所以花花！「青是山，綠是水，花花世界」，又有典故，出自《武家坡》！好不好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唐，我謝謝你，謝謝你！（熱烈握手）我馬上找沈處長去研究一下，他一贊成，你的顧問就算當上了！（收拾皮包，要走）

　　王利發：我說，丁寶的事到底怎麼辦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沒告訴你不用管嗎？「拖拉撕」統辦一切，我先在這裡試驗試驗。

　　丁寶：你不是說喝咖啡去嗎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問小唐去不去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你們先去吧，我還在這兒等個人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咱們走吧，小丁寶！

　　丁寶：明天見，老掌櫃！再見，天師！（同小劉麻子下）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拿報來看看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，我得慢慢地找去。二年前的還許有幾張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廢話！

　　〔進來三位茶客：明師傅、鄒福遠和衛福喜。明師傅獨坐，鄒福遠與衛福喜同坐。王利發都認識，向大家點頭。

　　王利發：哥兒們，對不起啊，茶錢先付！

　　明師傅：沒錯兒，老哥哥！

　　王利發：唉！「茶錢先付」，說著都燙嘴！（忙著沏茶）

　　鄒福遠：怎樣啊？王掌櫃！晚上還添評書不添啊？

　　王利發：試驗過了，不行！光費電，不上座兒！

　　鄒福遠：對！您看，前天我在會仙館，開三俠四義五霸十雄十三傑九老十五小，大破鳳凰山，百鳥朝鳳，棍打鳳腿，您猜上了多少座兒？

　　王利發：多少？那點書現在除了您，沒有人會說！

　　鄒福遠：您說的在行！可是，才上了五個人，還有倆聽蹭兒的！

　　衛福喜：師哥，無論怎麼說，你比我強！我又閒了一個多月啦！

　　鄒福遠：可誰叫你跳了行，改唱戲了呢？

　　衛福喜：我有嗓子，有扮相嘛！

　　鄒福遠：可是上了台，你又不好好地唱！

　　衛福喜：媽的唱一齣戲，掙不上三個雜合麵餅子的錢，我幹嗎賣力氣呢？我瘋啦？

　　鄒福遠：唉！福喜，咱們哪，全叫流行歌曲跟《紡棉花》給頂垮嘍！我是這麼看，咱們死，咱們活著，還在其次，頂傷心的是咱們這點玩藝兒，再過幾年都得失傳！咱們對不起祖師爺！常言道：邪不侵正。這年頭就是邪年頭，正經東西全得連根兒爛！

　　王利發：唉！（轉至明師傅處）明師傅，可老沒來啦！

　　明師傅：出不來嘍！包監獄裡的伙食呢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！就憑您，辦一、二百桌滿漢全席的手兒，去給他們蒸窩窩頭？

　　明師傅：那有什麼辦法呢，現而今就是獄裡人多呀！滿漢全席？我連傢伙都賣嘍！

　　〔方六拿著幾張畫兒進來。

　　明師傅：六爺，這兒！六爺，那兩桌傢伙怎樣啦？我等錢用！

　　方六：明師傅，您挑一張畫兒吧！

　　明師傅：啊？我要畫兒幹嗎呢？

　　方六：這可畫的不錯！六大山人、董弱梅畫的！

　　明師傅：畫的天好，當不了飯吃啊！

　　方六：他把畫兒交給我的時候，直掉眼淚！

　　明師傅：我把傢伙交給你的時候，也直掉眼淚！

　　方六：誰掉眼淚，誰吃燉肉，我都知道！要不怎麼我累心呢！你當是幹我們這一行，專憑打打小鼓就行哪？

　　明師傅：六爺，人總有顆人心哪，你還能坑老朋友嗎？

　　方六：一共不是才兩桌傢伙嗎？小事兒，別再提啦，再提就好像不大懂交情了！

　　〔車當當敲著兩塊洋錢，進來。

　　車當當：誰買兩塊？買兩塊吧？天師，照顧照顧？（小唐鐵嘴不語）

　　王利發：當當！別處轉轉吧，我連現洋什麼模樣都忘了！

　　車當當：那，你老人家就細細看看吧！白看，不用買票！（往桌上扔錢）

　　〔龐四奶奶進來，帶著春梅。龐四奶奶的手上戴滿各種戒指，打扮得像個女妖精。賣雜貨的老楊跟進來。

　　小唐鐵嘴：娘娘！

　　方六、車當當：娘娘！

　　龐四奶奶：天師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侍候娘娘！（讓龐四奶奶坐，給她倒茶）

　　龐四奶奶：（看車當當要出去）當當，你等等！

　　車當當：嗻！

　　老楊：（打開貨箱）娘娘，看看吧！

　　龐四奶奶：唱唱那套詞兒，還倒怪有個意思！

　　老楊：是！美國針、美國線、美國牙膏、美國消炎片。還有口紅、雪花膏、玻璃襪子細毛線。箱子小，貨物全，就是不賣原子彈！

　　龐四奶奶：哈哈哈！（挑了兩雙襪子）春梅，拿著！當當，你跟老楊算賬吧！

　　車當當：娘娘，別那麼辦哪！

　　龐四奶奶：我給你拿的本錢，利滾利，你欠我多少啦？天師，查賬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是！（掏小本）

　　車當當：天師，你甭操心，我跟老楊算去！

　　老楊：娘娘，您行好吧！他能給我錢嗎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老楊，他坑不了你，都有我呢！

　　老楊：是！（向眾）還有哪位照顧照顧？（又要唱）美國針……

　　龐四奶奶：聽夠了！走！

　　老楊　是！美國針、美國線，我要不走是混蛋！走，當當！（同車當當下）

　　方六：（過來）娘娘，我得到一堂景泰藍的五供兒，東西老，地道，也便宜，壇上用頂體面，您看看吧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請皇上看看吧！

　　方六：是！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嗎？我先給您道喜！我馬上取去，送到壇上！娘娘多給美言幾句，我必有份人心！（往外走）

　　明師傅：六爺，我的事呢？！

　　方六：你先給我看著那幾張畫！（下）

　　明師傅：你等等！坑我兩桌傢伙，我還有把切菜刀呢！（追下）

　　龐四奶奶：王掌櫃，康媽媽在這兒哪？請她出來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我去！（跑到後門）康老太太，您來一下！

　　王利發：什麼事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朝廷大事！

　　〔康順子上。

　　康順子：幹什麼呀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（迎上去）婆母！我是您的四侄媳婦，來接您，快坐下吧！（拉康順子坐下）

　　康順子：四侄媳婦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是呀，您離開龐家的時候，我還沒過門哪。

　　康順子：我跟龐家一刀兩斷啦，找我幹嗎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您的四侄子海順呀，是三皇道的大壇主，國民黨的大黨員，又是沈處長的把兄弟，快作皇上啦，您不喜歡嗎？

　　康順子：快作皇上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啊！龍袍都作好啦，就快在西山登基！

　　康順子：在西山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老太太，西山一帶有八路軍。龐四爺在那一帶登基，消滅八路，南京能夠不願意嗎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四爺呀都好，近來可是有點貪酒好色。他已經弄了好幾個小老婆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娘娘，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，可有書可查呀！

　　龐四奶奶：你不是娘娘，怎麼知道娘娘的委屈！老太太，我是這麼想：您要是跟我一條心，我叫您作老太后，咱們倆一齊管著皇上，我這個娘娘不就好作一點了嗎？老太太，您跟我去，吃好的喝好的，兜兒裡老帶著那麼幾塊噹噹響的洋錢，夠多麼好啊！

　　康順子：我要是不跟你去呢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啊？不去？（要翻臉）

　　小唐鐵嘴：讓老太太想想，想想！

　　康順子：用不著想，我不會再跟龐家的人打交道！四媳婦，你作你的娘娘，我作我的苦老婆子，誰也別管誰！剛才你要瞪眼睛，你當我怕你嗎？我在外邊也混了這麼多年，磨練出來點了，誰跟我瞪眼，我會伸手打！（立起，往後走）

　　小唐鐵嘴：老太太！老太太！

　　康順子：（立住，轉身對小唐鐵嘴）你呀，小伙子，挺起腰板來，去掙碗乾淨飯吃，不好嗎？（下）

　　龐四奶奶：（移怒於王利發）王掌櫃，過來！你去跟那個老婆子說說，說好了，我送給你一袋子白麵！說不好，我砸了你的茶館！天師，走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我晚上還來，聽你的回話！

　　王利發：萬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？

　　龐四奶奶：呸！你還不該死嗎？（與小唐鐵嘴、春梅同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哼！

　　鄒福遠：師弟，你看這算哪一齣？哈哈哈！

　　衛福喜：我會二百多齣戲，就是不懂這一齣！你知道那個娘兒們的出身嗎？

　　鄒福遠：我還能不知道！東霸天的女兒，在娘家就生過……得，別細說，我看這群渾蛋都有點迴光反照，長不了！

　　〔王大拴回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看著點，老大。我到後面商量點事！（下）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在外邊大吼一聲）閃開了！（進來）大拴哥，沏壺頂好的，我有錢！（掏出四塊現洋，一塊一塊地放下）給算算，剛才花了一塊，這兒還有四塊，五毛打一個，我一共打了幾個？

　　王大拴：十個。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用手指算）對！前天四個，昨天六個，可不是十個！大拴哥，你拿兩塊吧！沒錢，我白喝你的茶；有錢，就給你！你拿吧！（吹一塊，放在耳旁聽聽）這塊好，就一塊當兩塊吧，給你！

　　王大拴：（沒接錢）小二德子，什麼生意這麼好啊？現大洋不容易看到啊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唸書去了！

　　王大拴：把「一」字都念成扁擔，你念什麼書啊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拿起桌上的壺來，對著壺嘴喝了一氣，低聲說）市黨部派我去的，法政學院。沒當過這麼美的差事，太美，太過癮！比在天橋好的多！打一個學生，五毛現洋！昨天揍了幾個來著？

　　王大拴：六個。

　　小二德子：對！裡邊還有兩個女學生！一拳一拳地下去，太美，太過癮！大拴哥，你摸摸，摸摸！（伸臂）鐵筋洋灰的！用這個揍男女學生，你想想，美不美？

　　王大拴：他們就那麼老實，乖乖地叫你打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我專找老實的打呀！你當我是傻子哪？

　　王大拴：小二德子，聽我說，打人不對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可也難說！你看教黨義的那個教務長，上課先把手槍拍在桌上，我不過掄掄拳頭，沒動手槍啊！

　　王大拴：什麼教務長啊，流氓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對！流氓！不對，那我也是流氓嘍！大拴哥，你怎麼繞著脖子罵我呢？大拴哥，你有骨頭！不怕我這鐵筋洋灰的胳臂！

　　王大拴：你就是把我打死，我不服你還是不服你，不是嗎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喝，這麼繞脖子的話，你怎麼想出來的？大拴哥，你應當去教黨義，你有文才！好啦，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學生！

　　王大拴：幹嗎光是今天不打？永遠不打才對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嗎？

　　王大拴：什麼差事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今天打教員！

　　王大拴：幹嗎打教員？打學生就不對，還打教員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上邊怎麼交派，我怎麼幹！他們說，教員要罷課。罷課就是不老實，不老實就得揍！他們叫我上這兒等著，看見教員就揍！

　　鄒福遠：（嗅出危險）師弟，咱們走吧！

　　衛福喜：走！（同鄒福遠下）

　　小二德子：大拴哥，你拿著這塊錢吧！

　　王大拴：打女學生的錢，我不要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另拿一塊）換換，這塊是打男學生的，行了吧？（看王大拴還是搖頭）這麼辦，你替我看著點。我出去買點好吃的，請請你，活著還不為吃點喝點老三點嗎？（收起現洋，下）

　　〔康順子提著小包出來。王利發與周秀花跟著。

　　康順子：王掌櫃，你要是改了主意，不讓我走，我還可以不走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……

　　周秀花：龐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館！

　　王利發：你怎麼知道？三皇道是好惹的？

　　康順子：我頂不放心的還是大力的事！只要一走漏了消息，大家全完！那比砸茶館更厲害！

　　王大拴：大嬸，走！我送您去！爸爸，我送送她老人家，可以吧？

　　王利發：嗯──

　　周秀花：大嬸在這兒受了多少年的苦，幫了咱們多少忙，還不應當送送？

　　王利發：我並沒說不叫他送！送！送！

　　王大拴：大嬸，等等，我拿件衣服去。（下）

　　周秀花：爸，您怎麼啦？

　　王利發：別再問我什麼，我心裡亂！一輩子沒這麼亂過！媳婦，你先陪大嬸走，我叫老大追你們！大嬸，外邊不行啊，就還回來！

　　周秀花：老太太，這兒永遠是您的家！

　　王利發：可誰知道也許……

　　康順子：我也不會忘了你們！老掌櫃，你硬硬朗朗的吧！（同周秀花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（送了兩步，立住）硬硬朗朗的幹什麼呢？

　　〔謝勇仁和于厚齋進來。

　　謝勇仁：（看看牆上，先把茶錢放在桌上）老人家，沏一壺來。（坐）

　　王利發：（先收錢）好吧。

　　于厚齋：勇仁，這恐怕是咱們末一次坐茶館了吧？

　　謝勇仁：以後我倒許常來。我決定改行，去蹬三輪兒！

　　于厚齋：蹬三輪一定比當小學教員強！

　　謝勇仁：我偏偏教體育，我餓，學生們餓，還要運動，不是笑話嗎？

　　〔王小花跑進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小花，怎這麼早就下了學呢？

　　王小花：老師們罷課啦！（看見于厚齋、謝勇仁）于老師，謝老師！你們都沒上學去，不教我們啦？還教我們吧！見不著老師，同學們都哭啦！我們開了個會，商量好，以後一定都守規矩，不招老師們生氣！

　　于厚齋：小花！老師們也不願意耽誤了你們的功課。可是，吃不上飯，怎麼教書呢？我們家裡也有孩子，為教別人的孩子，叫自己的孩子挨餓，不是不公道嗎？好孩子，別著急，喝完茶，我們開會去，也許能夠想出點辦法來！

　　謝勇仁：好好在家溫書，別亂跑去，小花！

　　〔王大拴由後面出來，夾著個小包。

　　王小花：爸，這是我的兩位老師！

　　王大拴：老師們，快走！他們埋伏下了打手！

　　王利發：誰？

　　王大拴：小二德子！他剛出去，就回來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二位先生，茶錢退回，（遞錢）請吧！快！

　　王大拴：隨我來！

　　〔小二德子上。

　　小二德子：街上有遊行的，他媽的什麼也買不著！大拴哥，你上哪兒？這倆是誰？

　　王大拴：喝茶的！（同于厚齋、謝勇仁往外走）

　　小二德子：站住！（三人還走）怎麼？不聽話？先揍了再說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小二德子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拳已出去）嘗嘗這個！

　　謝勇仁：（上面一個嘴巴，下面一腳）嘗嘗這個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哎喲！（倒下）

　　王小花：該！該！

　　謝勇仁：起來，再打！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起來，捂著臉）喝！喝！（往後退）喝！

　　王大拴：快走！（扯二人下）

　　小二德子：（遷怒）老掌櫃，你等著吧，你放走了他們，待會兒我跟你算賬！打不了他們，還打不了你這個糟老頭子嗎？（下）

　　王小花：爺爺，爺爺！小二德子追老師們去了吧？那可怎麼好！

　　王利發：他不敢！這路人我見多了，都是軟的欺，硬的怕！

　　王小花：他要是回來打您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我？爺爺會說好話呀。

　　王小花：爸爸幹什麼去了？

　　王利發：出去一會兒，你甭管！上後邊溫書去吧，乖！

　　王小花：老師們可別吃了虧呀，我真不放心！（下）

　　〔丁寶跑進來。

　　丁寶：老掌櫃，老掌櫃！告訴你點事！

　　王利發：說吧，姑娘！

　　丁寶：小劉麻子呀，沒安著好心，他要霸佔這個茶館！

　　王利發：怎麼霸佔？這個破茶館還值得他們霸佔？

　　丁寶：待會兒他們就來，我沒工夫細說，你打個主意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姑娘，我謝謝你！

　　丁寶：我好心好意來告訴你，你可不能賣了我呀！

　　王利發：姑娘，我還沒老糊塗了！放心吧！

　　丁寶：好！待會兒見！（下）

　　〔周秀花回來。

　　周秀花：爸，他們走啦。

　　王利發：好！

　　周秀花：小花的爸說，叫您放心，他送到了地方就回來。

　　王利發：回來不回來都隨他的便吧！

　　周秀花：爸，您怎麼啦？幹嗎這麼不高興？

　　王利發：沒事！沒事！看小花去吧。她不是想吃熱湯麵嗎？要是還有點麵的話，給她作一碗吧，孩子怪可憐的，什麼也吃不著！

　　周秀花：一點白麵也沒有！我看看去，給她作點雜合麵疙疸湯吧！（下）

　　〔小唐鐵嘴回來。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說好了嗎？

　　王利發：晚上，晚上一定給你回話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王掌櫃，你說我爸爸白喝了一輩子的茶，我送你幾句救命的話，算是替他還賬吧。告訴你，三皇道現在比日本人在這兒的時候更厲害，砸你的茶館比砸個砂鍋還容易！你別太大意了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知道！你既買我的好，又好去對娘娘表表功！是吧？

　　〔小宋恩子和小吳祥子進來，都穿著新洋服。

　　小唐鐵嘴：二位，今天可夠忙的？

　　小宋恩子：忙得厲害！教員們大暴動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二位，「罷課」改了名兒，叫「暴動」啦？

　　小唐鐵嘴：怎麼啦？

　　小吳祥子：他們還能反到天上去嗎？到現在為止，已經抓了一百多，打了七十幾個，叫他們反吧！

　　小宋恩子：太不知好歹！他們老老實實的，美國會送來大米、白麵嘛！

　　小唐鐵嘴：就是！二位，有大米、白麵，可別忘了我！以後，給大家的墳地看風水，我一定盡義務！好！二位忙吧！（下）

　　小吳祥子：你剛才問，「罷課」改叫「暴動」啦？王掌櫃！

　　王利發：歲數大了，不懂新事，問問！

　　小宋恩子：哼！你就跟他們是一路貨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？您太高抬我啦！

　　小吳祥子：我們忙，沒工夫跟你費話，說乾脆的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什麼乾脆的？

　　小宋恩子：教員們暴動，必有主使的人！

　　王利發：誰？

　　小吳祥子：昨天晚上誰上這兒來啦？

　　王利發：康大力！

　　小宋恩子：就是他！你把他交出來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，還能夠隨便說出來嗎？我跟你們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，還不懂這點道理？

　　小吳祥子：甭跟我們拍老腔，說真的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交人，還是拿錢，對吧？

　　小宋恩子：你真是我爸爸教出來的！對啦，要是不交人，就把你的金條拿出來！別的鋪子都隨開隨倒，你可混了這麼多年，必定有點底！

　　〔小二德子匆匆跑來。

　　小二德子：快走！街上的人不夠用啦！快走！

　　小吳祥子：你小子管幹嗎的？

　　小二德子：我沒閒著，看，臉都腫啦！

　　小宋恩子：掌櫃的，我們馬上回來，你打主意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不怕我跑了嗎？

　　小吳祥子：老梆子，你真逗氣兒！你跑到陰間去，我們也會把你抓回來！（打了王利發一掌，同小宋恩子、小二德子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（向後叫）小花！小花的媽！

　　周秀花：（同王小花跑出來）我都聽見了！怎麼辦？

　　王利發：快走！追上康媽媽！快！

　　王小花：我拿書包去！（下）

　　周秀花：拿上兩件衣裳，小花！爸，剩您一個人怎麼辦？

　　王利發：這是我的茶館，我活在這兒，死在這兒！

　　〔王小花挎著書包，夾著點東西跑回來。

　　周秀花：爸爸！

　　王小花：爺爺！

　　王利發：都別難過，走（從懷中掏出所有的錢和一張舊相片）媳婦，拿著這點錢，小花，拿著這個，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，交給你爸爸！走吧！

　　〔小劉麻子同丁寶回來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小花，教員罷課，你住姥姥家去呀？

　　王小花：對啦！

　　王利發：（假意地）媳婦，早點回來！

　　周秀花：爸，我們住兩天就回來！（同王小花下）

　　小劉麻子：王掌櫃，好消息！沈處長批准了我的計劃！

　　王利發：大喜，大喜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您也大喜，處長也批准修理這個茶館！我一說，處長說好！他呀老把「好」說成「蒿」，特別有個洋味兒！

　　王利發：都是怎麼一回事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從此你算省心了！這兒全屬我管啦，你搬出去！我先跟你說好了，省得以後你麻煩我！

　　王利發：那不能！湊巧，我正想搬家呢。

　　丁寶：小劉，老掌櫃在這兒多少年啦，你就不照顧他一點嗎？

　　小劉麻子：看吧！我辦事永遠厚道！王掌櫃，我接處長去，叫他看看這個地方。你把這兒好好收拾一下！小丁寶，你把小心眼找來，迎接處長！帶點香水，好好噴一氣，這裡臭哄哄的！走！（同丁寶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好！真好！太好！哈哈哈！

　　〔常四爺提著小筐進來，筐裡有些紙錢和花生米。他雖年過七十，可是腰板還不太彎。

　　常四爺：什麼事這麼好哇，老朋友！

　　王利發：哎喲！常四哥！我正想找你這麼一個人說說話兒呢！我沏一壺頂好的茶來，咱們喝喝！（去沏茶）

　　〔秦仲義進來。他老的不像樣子了，衣服也破舊不堪。

　　秦仲義：王掌櫃在嗎？

　　常四爺：在！您是……

　　秦仲義：我姓秦。

　　常四爺：秦二爺。

　　王利發：（端茶來）誰？秦二爺？正想去告訴您一聲，這兒要大改良！坐！坐！

　　常四爺：我這兒有點花生米，（抓）喝茶吃花生米，這可真是個樂子！

　　秦仲義：可是誰嚼得動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看多麼邪門，好容易有了花生米，可全嚼不動！多麼可笑！怎樣啊？秦二爺！（都坐下）

　　秦仲義：別人都不理我啦，我來跟你說說：我到天津去了一趟，看看我的工廠！

　　王利發：不是沒收了嗎？又物歸原主啦？這可是喜事！

　　秦仲義：拆了！

　　常四爺、王利發：拆了？

　　秦仲義：拆了！我四十年的心血啊，拆了！別人不知道，王掌櫃你知道：我從二十多歲起，就主張實業救國。到而今……搶去我的工廠，好，我的勢力小，幹不過他們！可倒好好地辦哪，那是富國裕民的事業呀！結果，拆了，機器都當碎銅爛鐵賣了！全世界，全世界找得到這樣的政府找不到？我問你！

　　王利發：當初，我開的好好的公寓，您非蓋倉庫不可。看，倉庫查封，貨物全叫他們偷光！當初，我勸您別把財產都出手，您非都賣了開工廠不可！

　　常四爺：還記得吧？當初，我給那個賣小妞的小媳婦一碗麵吃，您還說風涼話呢。

　　秦仲義：現在我明白了！王掌櫃，求你一件事吧：（掏出一二機器小零件和一支鋼筆管來）工廠拆平了，這是我由那兒撿來的小東西。這支筆上刻著我的名字呢，它知道，我用它簽過多少張支票，寫過多少計劃書。我把它們交給你，沒事的時候，你可以跟喝茶的人們當個笑話談談，你說呀：當初有那麼一個不知好歹的秦某人，愛辦實業。辦了幾十年，臨完他只由工廠的土堆裡撿回來這麼點小東西！你應當勸告大家，有錢哪，就該吃喝嫖賭，胡作非為，可千萬別幹好事！告訴他們哪，秦某人七十多歲了才明白這點大道理！他是天生來的笨蛋！

　　王利發：您自己拿著這支筆吧，我馬上就搬家啦！

　　常四爺：搬到哪兒去？

　　王利發：哪兒不一樣呢！秦二爺，常四爺，我跟你們不一樣，二爺財大業大心胸大，樹大可就招風啊！四爺你，一輩子不服軟，敢作敢當，專打抱不平。我呢，作了一輩子順民，見誰都請安、鞠躬、作揖。我只盼著呀，孩子們有出息，凍不著，餓不著，沒災沒病！可是，日本人在這兒，二拴子逃跑啦，老婆想兒子想死啦！好容易，日本人走啦，該緩一口氣了吧？誰知道，（慘笑）哈哈，哈哈，哈哈！

　　常四爺：我也不比你強啊！自食其力，憑良心幹了一輩子啊，我一事無成！七十多了，只落得賣花生米！個人算什麼呢，我盼哪，盼哪，只盼國家像個樣兒，不受外國人欺侮。可是……哈哈！

　　秦仲義：日本人在這兒，說什麼合作，把我的工廠就合作過去了。咱們的政府回來了，工廠也不怎麼又變成了逆產。倉庫裡（指後邊）有多少貨呀，全完！還有銀號呢，人家硬給加官股，官股進來了，我出來了！哈哈！

　　王利發：改良，我老沒忘了改良，總不肯落在人家後頭。賣茶不行啊，開公寓。公寓沒啦，添評書！評書也不叫座兒呀，好，不怕丟人，想添女招待！人總得活著吧？我變盡了方法，不過是為活下去！是呀，該賄賂的，我就遞包袱。我可沒作過缺德的事，傷天害理的事，為什麼就不叫我活著呢？我得罪了誰？誰？皇上，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，單不許我吃窩窩頭，誰出的主意？

　　常四爺：盼哪，盼哪，只盼誰都講理，誰也不欺侮誰！可是，眼看著老朋友們一個個的不是餓死，就是叫人家殺了，我呀就是有眼淚也流不出來嘍！松二爺，我的朋友，餓死啦，連棺材還是我給他化緣化來的！他還有我這麼個朋友，給他化了一口四塊板的棺材；我自己呢？我愛咱們的國呀，可是誰愛我呢？看，（從筐中拿出些紙錢）遇見出殯的，我就撿幾張紙錢。沒有壽衣，沒有棺材，我只好給自己預備下點紙錢吧，哈哈，哈哈！

　　秦仲義：四爺，讓咱們祭奠祭奠自己，把紙錢撒起來，算咱們三個老頭子的吧！

　　王利發：對！四爺，照老年間出殯的規矩，喊喊！

　　常四爺：（立起，喊）四角兒的跟伕，本家賞錢一百二十吊！（撒起幾張紙錢）〔①〕

　　秦仲義、王利發：一百二十吊！

　　秦仲義：（一手拉住一個）我沒的說了，再見吧！（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再見！

　　常四爺：再喝你一碗！（一飲而盡）再見！（下）

　　王利發：再見！

　　〔丁寶與小心眼進來。

　　丁寶：他們來啦，老大爺！（往屋中噴香水）

　　王利發：好，他們來，我躲開！（撿起紙錢，往後邊走）

　　小心眼：老大爺，幹嗎撒紙錢呢？

　　王利發：誰知道！（下）

　　〔小劉麻子進來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來啦！一邊一個站好！

　　〔丁寶、小心眼分左右在門內立好。

　　〔門外有汽車停住聲，先進來兩個憲兵。沈處長進來，穿軍便服；高靴，帶馬刺；手執小鞭。後面跟著二憲兵。

　　沈處長：（檢閱似的，看丁寶、小心眼，看完一個說一聲）好（蒿）！

　　〔丁寶擺上一把椅子，請沈處長坐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報告處長，老裕泰開了六十多年，九城聞名，地點也好，藉著這個老字號，作我們的一個據點，一定成功！我打算照舊賣茶，派（指）小丁寶和小心眼作招待。有我在這兒監視著三教九流，各色人等，一定能夠得到大量的情報！

　　沈處長：好（蒿）！

　　〔丁寶由憲兵手裡接過駱駝牌煙，上前獻煙；小心眼接過打火機，點煙。

　　小劉麻子：後面原來是倉庫，貨物已由處長都處理了，現在空著。我打算修理一下，中間作小舞廳，兩旁佈置幾間臥室，都帶衛生設備。處長清閒的時候，可以來跳跳舞，玩玩牌，喝喝咖啡。天晚了，高興住下，您就住下。這就算是處長個人的小俱樂部，由我管理，一定要比公館裡更灑脫一點，方便一點，熱鬧一點！

　　沈處長：好（蒿）！

　　丁寶：處長，我可以請示一下嗎？

　　沈處長：好（蒿）！

　　丁寶：這兒的老掌櫃怪可憐的。好不好給他作一身制服，叫他看看門，招呼貴賓們上下汽車？他在這兒幾十年了，誰都認識他，簡直可以算是老頭兒商標！

　　沈處長：好（蒿）！傳！

　　小劉麻子：是！（往後跑）王掌櫃！老掌櫃！我爸爸的老朋友，老大爺！（入。過一會兒又跑回來）報告處長，他也不是怎麼上了吊，吊死啦！

　　沈處長：好（蒿）！好（蒿）！

　　　　──幕落．全劇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〔①〕三、四十年前，北京富人出殯，要用三十二人、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，也叫抬槓。另有四位槓夫拿著撥旗，在四角跟隨。槓夫換班須注意撥旗，以便進退有序；一班也叫一撥兒。起槓時和路祭時，領槓者須喊「加錢」──本家或姑奶奶賞給槓夫酒錢。加錢數目須誇大地喊出。在喊加錢時，有人撒起紙錢來。

附錄

　　此劇幕與幕之間須留較長時間，以便人物換裝，故擬由一人（也算劇中人）唱幾句快板，使休息時間不顯著過長，同時也可以略略介紹劇情。

　　◇【第一幕　幕前】

　　（我）大傻楊，打竹板兒，一來來到大茶館兒。

　　大茶館，老裕泰，生意興隆真不賴。

　　茶座多，真熱鬧，也有老來也有少；

　　有的說，有的唱，穿章打扮一人一個樣；

　　有提籠，有架鳥，蛐蛐蟈蟈也都養的好；

　　有的吃，有的喝，沒有錢的只好白瞧著。

　　愛下棋，（您）來兩盤兒，賭一賣（碟）乾炸丸子外灑胡椒鹽兒。

　　講排場，講規矩，咳嗽一聲都像唱大戲。

　　有一樣，聽我說：莫談國事您得老記著。

　　哼！國家事（可）不好了，黃龍旗子一天倒比一天威風小。

　　文武官，有一寶，見著洋人趕快跑。

　　外國貨，堆成山，外帶販賣鴉片煙。

　　最苦是，鄉村裡，沒吃沒穿逼得賣兒女。

　　官兒闊，百姓窮，朝中出了一個譚嗣同，

　　講維新，主意高，還有那康有為和梁啟超。

　　這件事，鬧得兇，氣得太后咬牙切齒直哼哼。

　　她要殺，她要砍，講維新的都是要造反。

　　這些事，別多說，說著說著就許掉腦殼。

　　〔幕徐啟。大傻楊入茶館。

　　打竹板，邁大步，走進茶館找主顧。

　　哪位爺，願意聽，《轅門斬子》來了穆桂英。

　　〔王利發來干涉。

　　王掌櫃，大發財，金銀元寶一齊來。

　　您有錢，我有嘴，數來寶的是窮鬼。（下）

　　◇【第二幕　幕前】

　　打竹板，我又來，數來寶的還是沒發財。

　　現而今，到民國，剪了小辮還是沒有轍。

　　王掌櫃，動腦筋，事事改良講維新。

　　（低聲）動腦筋，白費力，胳臂擰不過大腿去。

　　鬧軍閥，亂打仗，白臉的進去黑臉的上，

　　趙打錢，孫打李，趙錢孫李亂打一炮誰都不講理。

　　為打仗，要槍炮，一堆一堆給洋人老爺送鈔票。

　　為賣炮，為賣槍，幫助軍閥你佔黃河他佔揚子江。

　　老百姓，遭了殃，大兵一到糧食牲口一掃光。

　　王掌櫃，會改良，茶館好像大學堂，

　　後邊住，大學生，說話文明真好聽。

　　就怕呀，兵野蠻，進來幾個茶館就玩完。

　　先別說，喪氣話，給他道喜是個好辦法。

　　他開張，我道喜，編點新詞我也了不起。（下）

　　（又上）老裕泰，大改良，萬事亨通一天準比一天強。

　　〔王利發今天不打發，明天才開張哪。

　　明天好，明天妙，金銀財寶齊來到。

　　〔炮響。

　　您開張，他開炮，明天準唱《𧈢蜡廟》。

　　〔王利發　去你的吧！

　　〔傻楊下。

　　◇【第三幕　幕前】

　　樹木老，葉兒稀，人老毛腰把頭低。

　　甭說我，混不了，王掌櫃的也過不好。

　　（他）錢也光，人也老，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襖。

　　自從那，日本兵，八年佔據老北京。

　　人人苦，沒法提，不死也掉一層皮。

　　好八路，得人心，一陣一陣殺退日本軍。

　　盼星星，盼月亮，盼到勝利大家有希望。

　　（哼）國民黨，進北京，橫行霸道一點不讓日本兵。

　　王掌櫃，委屈多，跟我一樣半死半活著。

　　老茶館，破又爛，想盡法子也沒法辦。

　　天可憐，地可憐，就是官老爺有洋錢。（下）

　　〔王掌櫃死後，傻楊再上，見小丁寶正在落淚。

　　小姑娘，別這樣，黑到頭兒天會亮。

　　小姑娘，別發愁，西山的泉水向東流。

　　苦水去，甜水來，誰也不再作奴才。

龍鬚溝

人物列表

　　王大媽──五十歲的寡婦，吃苦耐勞，可是膽子小，思想舊。她的大女兒已出嫁，二女兒正在議婚。母女以焊鏡子的洋鐵邊兒和作針線活為業。簡稱大媽。

　　王二春──王大媽的二女兒，十九歲。她認識幾個字，很想嫁到別處去，離開臭溝沿兒。簡稱二春。

　　丁四嫂──三十歲左右，心眼怪好，嘴可厲害，有點嘴強身子弱。她的手很伶俐，能作活掙錢。簡稱四嫂。

　　丁四爺──三十歲左右，四嫂的丈夫，三心二意的，可好可壞；蹬三輪車為業。他因厭惡門外的臭溝，工作不大起勁。簡稱丁四。

　　丁二嘎子──十二歲，丁四的兒子，不上學，天天去撿煤核兒，摸螺螄什麼的。簡稱二嘎。

　　丁小妞──二嘎的妹妹，九歲。不上學，隨著哥哥亂跑。簡稱小妞。

　　程瘋子──四十多歲。原是相當好的曲藝藝人，因受壓迫，不能登台，搬到貧民窟來──可還穿著長衫。他有點神神氣氣的，不會以勞力換錢，可常幫忙別人。他會唱，尤以數來寶見長。簡稱瘋子。

　　程娘子──程瘋子的妻，三十多歲。會作活，也會到曉市上作小買賣；雖常罵丈夫，可是甘心養活著他。瘋子每稱她為「娘子」，即成了她的外號。簡稱娘子。

　　趙老頭──六十歲，沒兒沒女，為人正直好義，泥水匠。簡稱趙老。

　　劉巡長──四十來歲。能說會道，善於敷衍，心地很正。簡稱巡長。

　　馮狗子──二十五歲。給惡霸黑旋風作狗腿。簡稱狗子。

　　劉掌櫃──小茶館的掌櫃，六十多歲。簡稱掌櫃。

　　地痞一人。

　　警察二人。

　　青年一人。

　　群眾數人。

第一幕

　　時間：北京解放前，一個初夏的上午，昨夜下過雨。

　　地點：龍鬚溝。這是北京天橋東邊的一條有名的臭溝，溝裡全是紅紅綠綠的稠泥漿，夾雜著垃圾、破布、死老鼠、死貓、死狗和偶爾發現的死孩子。附近硝皮作坊、染坊所排出的臭水，和久不清除的糞便，都聚在這裡一齊發霉，不但溝水的顏色變成紅紅綠綠，而且氣味也教人從老遠聞見就要作嘔，所以這一帶才俗稱為「臭溝沿」。溝的兩岸，密密層層的住滿了賣力氣的、耍手藝的，各色窮苦勞動人民。他們終日終年乃至終生，都掙扎在那骯髒腥臭的空氣裡。他們的房屋隨時有倒塌的危險，院中大多數沒有廁所，更談不到廚房；沒有自來水，只能喝又苦又鹹又發土腥味的井水；到處是成群的跳蚤，打成團的蚊子，和數不過來臭蟲，黑壓壓成片的蒼蠅，傳染著疾病。

　　每逢下雨，不但街道整個的變成泥塘，而且臭溝的水就漾出槽來，帶著糞便和大尾巴蛆，流進居民們比街道還低的院內、屋裡，淹濕了一切的東西。遇到六月下連陰雨的時候，臭水甚至帶著死貓、死狗、死孩子沖到土炕上面，大蛆在滿屋裡蠕動著，人就彷彿是其中的一個蛆蟲，也淒慘地蠕動著。

　　佈景：龍鬚溝的一個典型小雜院。院子不大，只有四間東倒西歪的破土房。門窗都是東拼西湊的，一塊是老破花格窗，一塊是「洋式」窗子改的，另一塊也許是日本式的舊拉門兒，上邊有的糊著破碎不堪發了霉的舊報紙，有的乾脆釘上破木板或碎蓆子，即或有一半塊小小的破玻璃，也已被塵土、煤煙子和風沙等等給弄得不很透亮了。

　　北房是王家，門口擺著水缸和破木箱，一張長方桌放在從雲彩縫裡射出來的陽光下，上邊曬著大包袱。王大媽正在生著焊活和作飯兩用的小煤球爐子。東房，右邊一間是丁家，屋頂上因為漏雨，蓋著半領破葦席，用破磚壓著，繩子拴著，簷下掛著一條舊車胎；門上掛著補了補釘的破紅布門簾，門前除了一個火爐和幾件破碎三輪車零件外，幾乎是一無所有。左邊一間是程家，門上掛著下半截已經脫落了的破竹簾子；窗戶上糊著許多香煙畫片；門前有一棵發育不全的小棗樹，藉著棗樹搭起一個小小的喇叭花架子。架的下邊，靠左上角有一座泥砌的柴灶。程娘子正在用撿來的柴棍兒燒火，蒸窩窩頭，給瘋子預備早飯。（這一帶的勞動人民，大多數一天只吃兩頓飯。）柴灶的後邊是塌倒了的半截院牆牆角，從這裡可以看見遠處的房子，稀稀落落的電線桿子，和一片陰沉的天空。南邊中間是這個小雜院的大門，又低又窄，出來進去總得低頭。大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，對面有一所高大而破舊的房子，房角上高高的懸著一塊金字招牌「當」。左邊中間又是一段破牆，左下是趙老頭兒所住的一間屋子，門關著，門前放著泥瓦匠所用的較大工具；一條長櫈，一口倒放著的破缸，缸後堆著垃圾，碎磚頭。娘子的香煙攤子，出賣的茶葉和零星物品，就暫借這些地方曬著。滿院子橫七豎八的繩子上，曬著各家的破衣破被。腳下全是濕泥，有的地方墊著爐灰，磚頭或木板。房子的牆根牆角全發了霉，生了綠苔。天上的雲並沒有散開，烏雲在移動著，太陽一陣露出來，一陣又藏起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門外陸續有賣青菜的、賣豬血的、賣驢肉的、賣豆腐的、剃頭的、買破爛的和「打鼓兒」的聲音，還有買菜還價的爭吵聲，附近有鐵匠作坊的打鐵聲，織布聲，作洋鐵盆洋鐵壺的敲打聲。

　　〔程娘子坐在柴灶前的小板櫈上添柴燒火。小妞子從大門前的牆根搬過一些磚頭來，把院子鋪出一條走道。丁四嫂正在用破盆在屋門口舀屋子裡滲進去的雨水。二春抱著幾件衣服走出來，仰著頭正看剛露出來的太陽，把衣服搭在繩子上曬。大媽生好了煤球爐子，仰頭看著天色，小心翼翼地抱起桌上的大包袱來，往屋裡收。二春正走到房門口，順手接進去。大媽從門口提一把水壺，往水缸走去，可是不放心二春抱進去的包袱，眼睛還盯在二春的身上。大媽用水瓢由水缸裡取水，置壺爐上，坐下，開始作活。

　　四嫂：（遞給妞子一盆水）你要是眼睛不瞧著地，摔了盆，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頓！

　　小妞：你怎麼不管哥哥呢？他一清早就溜出去，什麼事也不管！

　　四嫂：他？你等著，等他回來，我不揍扁了他才怪！

　　小妞：爸爸呢，乾脆就不回來！

　　四嫂：甭提他！他回來，我要不跟他拚命，我改姓！

　　瘋子：（在屋裡，數來寶）叫四嫂，別去拚，一日夫妻百日恩！

　　娘子：（把隔夜的窩頭蒸上）你給我起來，屋裡精濕的，躺什麼勁兒！

　　瘋子：叫我起，我就起，尊聲娘子別生氣！

　　小妞：瘋大爺，快起呀，跟我玩！

　　四嫂：你敢去玩！快快倒水去，弄完了我好作活！晌午的飯還沒轍哪！

　　瘋子：（穿破夏布大衫，手持芭蕉扇，一勁地扇，似欲趕走臭味；出來，向大家點頭）王大媽！娘子！列位大姨！姑娘們！

　　小妞：（仍不肯去倒水）大爺！唱！唱！我給你打傢伙！

　　四嫂：（過來）先幹活兒！倒在溝裡去！（妞子出去。）

　　娘子：你這麼大的人，還不如小妞子呢！她都幫著大人作點事，看你！

　　瘋子：娘子差矣！（數來寶）想當初，在戲園，唱玩藝，掙洋錢，歡歡喜喜天天像過年！受欺負，丟了錢，臭鞋、臭襪、臭溝、臭水、臭人、臭地熏得我七竅冒黑煙！（弄水洗臉）

　　娘子：你呀！我這輩子算倒了霉啦！

　　四嫂：別那麼說，他總比我的那口子強點，他不是這兒（指頭部）有點毛病嗎？我那口子沒毛病，就是不好好地幹！拉不著錢，他泡蘑菇；拉著錢，他能一下子都喝了酒！

　　瘋子：（一邊擦臉，一邊說）我這裡，沒毛病，臭溝熏得我不愛動。

　　〔外面有吆喝豆腐聲。

　　瘋子：有一天，溝不臭，水又清，國泰民安享太平。（坐下吃窩頭）

　　小妞：（進來，模仿數來寶的竹板聲）呱唧呱唧呱唧呱。

　　娘子：（提起香煙籃子）王大媽，四嫂，多照應著點，我上市去啦。

　　大媽：街上全是泥，你怎麼擺攤子呢？

　　娘子：我看看去！我不弄點錢來，吃什麼呢？這個鬼地方，一陰天，我心裡就堵上個大疙瘩！趕明兒六月連陰天，就得瞪著眼挨餓！（往外走，又立住）看，天又陰得很沉！

　　小妞：媽，我跟娘子大媽去！

　　四嫂：你給我乖乖地在這裡，哪兒也不准去！（掃階下的地）

　　小妞：我偏去！我偏去！

　　娘子：（在門口）妞子，你等著，我弄來錢，一定給你帶點吃的來。乖！外邊呀，精濕爛滑的，滑到溝裡去可怎麼辦！

　　瘋子：叫娘子，勞您駕，也給我帶個燒餅這麼大。（用手比，有碗那麼大）

　　娘子：你呀，呸！燒餅，我連個芝麻也不會給你買來！（下）

　　小妞：瘋大爺，娘子一罵你，就必定給你買好吃的來！

　　四嫂：唉，娘子可真有本事！

　　瘋子：誰說不是！我不是不想幫忙，就是幫不上！看她這麼打裡打外的，我實在難受！可是……唉！什麼都甭說了！

　　趙老：（出來）哎喲！給我點水喝呀！

　　瘋子：趙大爺醒啦！

　　二春、小妞：（跑過去）怎麼啦？怎麼啦？

　　大媽：只顧了窮忙，把他老人家忘了。二春，先坐點開水！

　　二春：（往回跑）我找汆子去。（入屋中）

　　四嫂：（開始坐在櫈子上作活）趙大爺，你要點什麼呀？

　　瘋子：丁四嫂，你很忙，侍候病人我在行！

　　二春：（提汆子出來，將壺中水倒入汆子，置爐上，去看看缸）媽，水就剩了一點啦！

　　小妞：我打水去！

　　四嫂：你歇著吧！那麼遠，滿是泥，你就行啦？

　　瘋子：我弄水去！不要說，我無能，沏茶灌水我還行！幫助人，真體面，甚麼活兒我都幹！

　　大媽：（立起）大哥，是發瘧子吧？

　　趙老：（點頭）唉！剛才冷得要命，現在又熱起來啦！

　　瘋子：王大媽，給我桶。

　　大媽：四嫂，教妞子幫幫吧！瘋子笨手笨腳的，再滑到臭溝裡去！

　　四嫂：（遲頓了一下）妞子，去吧！可留點神，慢慢的走！

　　小妞：瘋大爺，咱們倆先抬一桶；來回二里多地哪！多了抬不動！（找到木棍）你拿桶。

　　二春：（把桶遞給瘋子）不脫了大褂呀？省得濺上泥點子！

　　瘋子：（接桶）我裡邊，沒小褂，光著脊樑不像話！

　　小妞：呱唧呱唧呱唧呱。（同瘋子下）

　　大媽：大哥，找個大夫看看吧？

　　趙老：有錢，我也不能給大夫啊！唉！年年總有這麼一場，還老在這個時候！正是下過雨，房倒屋塌，有活作的時候，偏發瘧子！打過幾班兒呀，人就軟得像棉花！多麼要命！給我點水喝呀，我渴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，扇扇火！

　　趙老：善心的姑娘，行行好吧！

　　四嫂：趙大爺，到藥王廟去燒股香，省得瘧子鬼兒老跟著您！

　　二春：四嫂，蚊子叮了才發瘧子呢。看咱們這兒，蚊子打成團。

　　大媽：姑娘人家，少說話；四嫂不比你知道的多！（又坐下）

　　二春：（倒了一黃砂碗開水，送到病人跟前）您喝吧，趙大爺！

　　趙老：好姑娘！好姑娘！這碗熱水救了老命嘍！（喝）

　　二春：（看趙老用手趕蒼蠅，借來四嫂的芭蕉扇給他扇）趙大爺，我這可真明白了姐姐為什麼一去不回頭！

　　大媽：別提她，那個沒良心的東西！把她養大成人，聘出去，她會不來看我一眼！二春，你別再跟她學，扔下媽媽沒人管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您也難怪姐姐。這兒是這麼髒，把人熏也熏瘋了！

　　大媽：這兒髒，可有活兒幹呢，九城八條大街，可有哪兒能像這裡掙錢這麼方便？就拿咱們左右的鄰居說，這麼多人家裡只有程瘋子一個閒人。地方乾淨有什麼用，沒的吃也得餓死！

　　二春：這兒掙錢方便，丟錢也方便。一下雨，擺攤子的擺不上，賣力氣的出不去，不是瞪著眼挨餓？臭水往屋裡跑，把什麼東西都淹了，哪樣不是錢買的？

　　四嫂：哼，昨兒個夜裡，我蹲在炕上，打著傘，把這些背心頂在頭上。自己的東西弄濕了還好說，弄濕了活計，賠得起嗎！

　　二春：因為髒，病就多。病了耽誤作活，還得花錢吃藥！

　　大媽：別那麼說。俗話說得好：「不乾不淨，吃了沒病！」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，還沒敢抱怨一回！

　　二春：趙大爺，您說。您年年發瘧子，您知道。

　　大媽：你教大爺歇歇吧，他病病歪歪的！我明白你的小心眼裡都憋著什麼壞呢！

　　二春：我憋著什麼壞？您說！

　　大媽：哼，沒事兒就往你姐姐那兒跑。她還不唧唧咕咕，說什麼龍鬚溝髒，龍鬚溝臭！她也不想想，這是她生身之地；剛離開這兒幾個月，就不肯再回來，說一到這兒就要吐；真遭罪呀！甭你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！我不再上當，不再把女兒嫁給外邊人！

　　二春：那麼我一輩子就老在這兒？連解手兒都得上外邊去？

　　大媽：這兒不分男女，只要肯動手，就有飯吃；這是真的，別的都是瞎扯！這兒是寶地！要不是寶地，怎麼越來人越多？

　　二春：沒看見過這樣的寶地！房子沒有一間整的，一下雨就砸死人，寶地！

　　趙老：姑娘，有水再給我點！

　　二春：（接碗）有，那點水都是您的！

　　趙老：那敢情好！

　　大媽：您不吃點什麼呀？

　　趙老：不想吃，就是渴！

　　四嫂：發瘧子傷氣，得吃呀，趙大爺！

　　二春：（端來水）給您！

　　趙老：勞駕！勞駕！

　　二春：不勞駕！

　　趙老：姑娘，我告訴你幾句好話。

　　二春：您說吧！

　　趙老：龍鬚溝啊，不是壞地方！

　　大媽：我說什麼來著？趙大爺也這麼說不是？

　　趙老：地好，人也好。就有兩個壞處。

　　二春：哪兩個？

　　四嫂（拿著活計湊過來）您說說！

　　趙老：作官的壞，惡霸壞！

　　大媽：大哥，咱們說話，街上聽得見，您小心點！

　　〔天陰上來，陽光被雲遮住。

　　趙老：我知道！可是，我才不怕！六十歲了，也該死了，我怕什麼？

　　大媽：別那麼說呀，好死不如賴活著！

　　趙老：作官兒的壞……

　　〔劉巡長，腰帶在手中拿著，像去上班的樣子，由門外經過。

　　大媽：（打斷趙老的話）趙大爺，有人……（二春急跑到大門口去看）二春，過來！

　　二春：（在門口）劉巡長！

　　四嫂：（跑到門口）劉巡長，進來坐坐吧！

　　巡長：四嫂子，我該上班兒了。

　　四嫂：進來坐坐，有話跟您說！

　　巡長：（走進來）有什麼話呀？四嫂！

　　四嫂：您給二嘎子……

　　大媽：啊，劉巡長，怎麼這麼閒在呀？

　　巡長：我正上班兒去，四嫂子把我叫住了。（轉身）趙大爺，您好吧？

　　大媽：哪兒呀，又發上瘧子啦！

　　巡長：這是怎麼說的！吃藥了嗎？

　　趙老：我才不吃藥！

　　巡長：總得抓劑藥吃！你要是老不好，大媽，四嫂都得給您端茶送水的……

　　二春：不要緊，有我侍候他呢！

　　巡長：那也耽誤作活呀！這院兒裡誰也不是有仨有倆的。就拿四嫂說，丁四成天際不照面……

　　四嫂：可說的是呢！我請您進來，就為問問您給二嘎子找個地方學徒的事，怎麼樣了呢？

　　巡長：我沒忘了，可是，唉，這年月，物價一天翻八個跟頭，差不多的規矩買賣全關了門，您叫我上哪兒給他找事去呢！

　　大媽：唉，劉巡長的話也對！

　　四嫂：劉巡長，二嘎子呀可是個肯下力、肯吃苦的孩子！您就多給分分心吧！

　　巡長：得，四嫂，我必定在心！我說四嫂，教四爺可留點神，別喝了兩盅，到處亂說去！（低聲）前兒個半夜裡查戶口，又弄下去五個！硬說人家是……（回頭四望，作「八」的手式）是這個！多半得……唉，都是中國人，何必呢？這玩藝，我可不能幹！

　　趙老：對！

　　四嫂：聽說那回放跑了倆，是您幹的呀？

　　巡長：我的四奶奶！您可千萬別瞎聊啊，您要我的腦袋搬家是怎著？

　　四嫂：您放心，沒人說出去！

　　二春：劉巡長，您不會把二嘎子薦到工廠去嗎？我還想去呢！

　　四嫂：對，那敢情好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，你又瘋啦？女人家上工廠！

　　巡長：正經工廠也都停了車啦！您別忙，我一定給想辦法！

　　四嫂：我謝謝您啦！您坐這兒歇歇吧！

　　巡長：不啦，我待不住！

　　四嫂：歇一會兒，怕什麼呢？（把瘋子的板櫈送過來，劉巡長只好坐下）

　　趙老：我剛才說的對不對？作官的壞！作官的壞，老百姓就沒法活下去！大小的買賣、工廠，全教他們接收的給弄趴下啦，就剩下他們自己肥頭大耳朵地活著！

　　二春：要不窮人怎麼越來越多呢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，你少說話！

　　趙老：別的甭說，就拿咱們這兒這條臭溝說吧，日本人在這兒的時候，咱們捐過錢，為挖溝，溝挖了沒有？

　　二春：沒有！捐的錢也沒影兒啦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，你過來！（二春走回去）說話小心點！

　　趙老：日本人滾蛋了以後，上頭說把溝堵死。好嘛，溝一堵死，下點雨，咱們這兒還不成了海？咱們就又捐了錢，說別堵啊，得挖。可是，溝挖了沒有？

　　四嫂：他媽的，那些錢又教他們給吃了，丫頭養的！

　　大媽：四嫂，嘴裡乾淨點，這兒有大姑娘！

　　二春：他媽的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！

　　趙老：程瘋子常說什麼「溝不臭，水又清，國泰民安享太平。」他說得對，他不瘋！有了清官，才能有清水。我是泥水匠，我知道：城裡頭，大官兒在哪兒住，哪兒就修柏油大馬路；誰作了官，誰就蓋高樓大瓦房。咱們窮人哪，沒人管！

　　巡長：一點不錯！

　　四嫂：捐了錢還教人家白白的吃了去！

　　趙老：有那群作官的，咱們永遠得住在臭溝旁邊。他媽的，你就說，全城到處有自來水，就是咱們這兒沒有！

　　大媽：就別抱怨啦，咱們有井水吃還不唸佛？

　　四嫂：苦水呀，王大媽！

　　大媽：也不太苦，二性子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您怎這麼會對付呢？

　　大媽：你不將就，你想跟你姐姐一樣，嫁出去永遠不回頭！你連一丁點孝心也沒有！

　　趙老：劉巡長，上兩次的錢，可都是您經的手！我問你，那些錢可都上哪兒去了？

　　巡長：您問我，我可問誰去呢？反正我一心無愧！（站起來，走到趙老面前）要是我從中賺過一個錢，天上現在有雲彩，教我五雷轟頂！人家摟錢，我挨罵，您說我冤枉不冤枉！

　　趙老：街坊四鄰倒是都知道你的為人，都說你不錯！

　　巡長：別說了，趙大爺！要不是一家五口累贅著我呀！我早就遠走高飛啦，不在這兒受這份窩囊氣！

　　趙老：我明白，話又說回來，咱們這兒除了官兒，就是惡霸。他們偷，他們搶，他們欺詐，誰也不敢惹他們。前些日子，張巡官一管，肚子上挨了三刀！這成什麼天下！

　　巡長：他們背後有撐腰的呀，殺了人都沒事！

　　大媽：別說了，我直打冷戰！

　　趙老：別遇到我手裡！我會跟他們拚！

　　大媽：新鞋不踩臭狗屎呀！您到茶館酒肆去，可千萬留點神，別亂說話！

　　趙老：你看著，多咱他們欺負到我頭上來，我教他們吃不了兜著走。

　　巡長：我可真該走啦！今兒個還不定有什麼蠟坐呢！（往外走）

　　四嫂：（追過去）二嘎子的事，您可給在點心哪！劉巡長。

　　巡長：就那麼辦，四嫂！（下）

　　四嫂：我這兒道謝啦！

　　大媽：要說人家劉巡長可真不錯！

　　趙老：這樣的人就算難得！可是，也作不出什麼事兒來！

　　四嫂：他想辦出點事來，一個人也辦不成呀！

　　〔丁四無精打采地進來。

　　四嫂：嗨！你還回來呀？！

　　丁四：你當我愛回來呢！

　　四嫂：不愛回來，就再出去！這兒不短你這塊料！

　　〔丁四不語，打著呵欠直向屋子走去。

　　四嫂：（把他攔住）拿錢來吧！

　　丁四：一回來就要錢哪？

　　四嫂：那怎麼著？！家裡還揭不開鍋呢！

　　丁四：揭不開鍋？我在外邊死活你管了嗎？

　　四嫂：我們娘幾個死活誰管呢？甭廢話，拿錢來。

　　丁四：沒錢！

　　四嫂：錢哪兒去啦？

　　丁四：交車份了。

　　四嫂：甭來這一套！你當我不知道呢！不定又跑到哪兒喝酒去了。

　　丁四：那你管不著。太爺我自個掙的自個花，你打算怎麼著吧！你說！

　　四嫂：我打算怎麼著？這破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！好吧！咱誰也甭管！（說著把活計扔下）

　　丁四：你他媽的不管，活該！

　　四嫂：怎麼著？你一出去一天，回來磅子兒沒有，臨完了，把錢都喝了貓兒尿！

　　丁四：我告訴你，少管我的閒事！

　　四嫂：什麼？不管？家裡揭不開鍋，你可倒好……

　　丁四：我不對，我不該回來，太爺我走！

　　〔四嫂扯住丁四，丁四抄起門栓來要打四嫂，二春跑過去把門栓搶過來。

　　趙老：（大吼）丁四！

　　〔丁四被趙老的怒吼聲震住，低頭不語，往屋門口走。四嫂坐下哭，二春蹲下去勸。

　　趙老：這是你們丁家的事，按理說我可不該插嘴，不過咱們爺兒們住街坊，也不是一年半年啦，總算是從小兒看你長大了的，我今兒個可得說幾句討人嫌的話……

　　丁四：（頹唐地坐下）趙大爺，您說吧！

　　趙老：四嫂，你先別這麼哭，聽我說。（四嫂止住哭聲）你昨兒晚上幹什麼去啦？你不知道家裡還有三口子張著嘴等著你哪？孩子們是你的，你就不惦記著嗎？

　　丁四：（眼淚汪汪地）不是，趙大爺！我不是不惦記孩子，昨兒個整天的下雨，沒什麼座兒，掙不著錢！晚上在小攤兒坐著，您猜怎麼著，晌午六萬一斤的大餅，晚上就十二萬啦！好傢伙，交完車份兒，就沒了錢了。東西一天翻十八個跟頭，您不是不知道！

　　趙老：唉！這個物價呀，就要了咱們窮人的命！可是你有錢沒錢也應該回家呀，總不照面兒不是一句話啊！就說為你自個兒想，半夜三更住在外邊，夠多懸哪！如今晚兒天天半夜裡查戶口，一個說不對勁兒，輕了把你拉去當壯丁，當炮灰，重了拿你當八路，弄去灌涼水軋槓子，磨成了灰還不知道是怎樣死的呢！

　　丁四：這我都知道。他媽的我們蹬三輪兒的受的這份氣，就甭提了。就拿昨兒個說吧，好容易遇上個座兒，一看，可倒好，是個當兵的。沒法子，拉吧，打永定門一直轉遊到德勝門臉兒，上邊淋著，底下蹚著，汗珠子從腦瓜頂兒直流到腳底下。臨完，下車一個子兒沒給還不算，還差點給我個大脖拐！他媽的，坐完車不給錢，您說是什麼人頭兒！我剛交了車，一看掉點兒了，我就往家裡跑。沒幾步，就滑了我倆大跟頭，您不信瞅瞅這兒，還有傷呢！我一想，這溜兒更過不來啦，怕掉到溝裡去，就在劉家小茶館蹲了半夜。我沒睡好，提心吊膽的，怕把我拉走當壯丁去！跟您說明，有這條臭溝，誰也甭打算好好的活著！

　　〔四鄰的工作聲──打鐵、風箱、織布聲更大了一點。

　　四嫂：甭拉不出屎來怨茅房！東交民巷、紫禁城倒不臭不髒，也得有尊駕的份兒呀！你聽聽，街坊四鄰全幹活兒，就是你沒有正經事兒。

　　丁四：我沒出去拉車？我天天光閒著來著？

　　四嫂：五行八作，就沒您這一行！龍鬚溝這兒的人都講究有個正經行當！打鐵，織布，硝皮子，都成一行；你算哪一行？

　　丁四：哼，有這一行，沒這一行，蹬上車我可以躲躲這條臭溝！我是屬牛的，不屬臭蟲，專愛這塊臭地！

　　趙老：丁四，四嫂，都少說幾句吧……〔劉巡長上。怎麼，劉巡長……

　　巡長：我說今兒個又得坐蠟不是？

　　四嫂：劉巡長，什麼事呀？

　　巡長：唉，沒法子，又教我來收捐！

　　眾人：什麼，又收捐？！

　　巡長：是啊，您說這教我多為難？

　　丁四：家家連窩頭都混不上呢，還交得起他媽的捐！

　　巡長：說得是啊！可是上邊交派下來，您教我怎麼辦？

　　趙老：我問你，今兒個又要收什麼捐？

　　巡長：反正有個「捐」字，您還是養病要緊，不必細問了。捐就是捐，您拿錢，我收了交上去，咱們心裡就踏實啦。

　　趙老：你說說，我聽聽！

　　巡長：您老人家一定要知道，跟您說吧！這一回是催衛生捐。

　　趙老：什麼捐？

　　巡長：衛生捐。

　　趙老：（狂笑）衛生捐？衛生──捐！（再狂笑）丁四，哪兒是咱們的衛生啊！劉巡長，誰出這樣的主意，我肏他的八輩祖宗！（丁四攙他入室）

　　巡長：唉！我有什麼辦法呢？

　　大媽：您可別見怪他老人家呀！劉巡長！要是不發燒，他不會這麼亂罵人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你怎這麼怕事呢？看看咱們這個地方，是有個乾淨的廁所，還是有條乾淨的道兒？誰都不管咱們，咱們憑什麼交衛生捐呢？

　　大媽：我的小姑奶奶，你少說話！巡長，您多擔待，她小孩子，不懂事！

　　巡長：王大媽，唉，我也是這兒的人！你們受什麼罪，我受什麼罪！別的就不用說了！（要走）

　　大媽：不喝碗茶呀？真，您辦的是官事，不容易！

　　巡長：官事，對，官事！哈哈！

　　四嫂：大估摸一家得出多少錢呢？

　　丁四：（由趙老屋中出來）你必得問清楚，你有上捐的癮！

　　四嫂：你沒有那個癮，交不上捐你去坐監牢，德行！

　　丁四：劉巡長，您對上頭去說吧，給我修好了路，修好了溝，我上捐。不給我修啊，哼，我沒法拉車，也就沒錢上捐，要命有命，就是沒錢！

　　巡長：四爺，您是誰？我是誰？能跟上頭說話？

　　大媽：丁四，你就別為難巡長了吧！當這份差事，不容易！

　　〔程瘋子與小妞抬著水桶，進來。

　　瘋子：借借光，水來了！劉巡長，您可好哇？

　　巡長：瘋哥你好？

　　〔大媽把缸蓋連菜刀，搬到自己坐的小板櫈上，二春接過桶去，和大媽抬著往缸裡倒，瘋子也想過去幫忙。

　　丁四：喝，兩個人才弄半桶水來？

　　小妞：瘋大爺晃晃悠悠，要摔七百五十個跟頭，水全灑出去啦！

　　二春：沒有自來水，可要衛生捐！

　　巡長：我又不是自來水公司，我的姑娘！再見吧！（下）

　　丁四：（對程）看你的大褂，下邊成了泥餅子啦！

　　瘋子：黑泥點兒，白大褂兒，看著好像一張畫兒。（坐下，摳大衫上的泥）

　　丁四：憑這個，咱們也得上衛生捐！四嫂上捐不上捐吧，你該出去奔奔，午飯還沒轍哪！

　　丁四：小茶館房簷底下，我蹲了半夜，難道就不得睡會兒嗎？

　　四嫂：那，我問你今兒個吃什麼呢？

　　丁四：你問我，我問誰去？

　　大媽：別著急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！要不然這麼著吧，先打我這兒拿點雜合麵去，對付過今兒個，教丁四歇歇，明兒蹬進錢來再還我。

　　丁四：王大媽，這合適嗎？

　　大媽：這算得了什麼！你再還給我呀！快睡覺去吧！（推丁四下）

　　〔丁四低頭入室。二春早已跑進屋去，端出一小盆雜合麵來，往丁四屋裡送，四娘跟進去。

　　二春：四嫂，擱哪兒呀？

　　四嫂：（感激地）哎喲，二妹妹，交給我吧！（下）

　　〔二嘎子跑進來，雙手捧著個小玻璃缸。

　　二嘎：妞子，小妞，快來！看！

　　小妞：（跑過來）喲，兩條小金魚！給我！給我！

　　二嘎：是給你的！你不是從過年的時候，就嚷嚷著要小金魚嗎？

　　小妞：（捧起缸兒來）真好！哥，你真好！瘋大爺，來看哪！兩條！兩條！

　　瘋子：（像小孩似的，蹲下看魚。學北京賣金魚的吆喝）賣大小──小金魚兒咧！

　　四嫂：（上）二嘎子，你一清早就跑出去，是怎回事？說！

　　二嘎：我……

　　四嫂：金魚是哪兒來的？

　　二嘎：賣魚的徐六給我的。

　　四嫂：他為什麼那麼愛你呢？不單給魚，還給小缸！瞧你多有人緣哪！你給我說實話！我們窮，我們髒，我們可不偷！說實話，要不然我揍死你！

　　丁四：（在屋內）二嘎子偷東西啦？我來揍他！

　　四嫂：你甭管！我會揍他！二嘎子，把魚給人家送回去！你要是不去，等你爸爸揍上你，可夠你受的！去！

　　小妞：（要哭）媽，我好容易有了這麼兩條小魚！

　　二春：四嫂，咱們這兒除了蒼蠅就是蚊子，小妞子好容易有了兩條小魚，讓她養著吧！

　　四嫂：我可也不能慣著孩子作賊呀！

　　瘋子：（解大衫）二嘎子，說實話，我替你挨打跟挨罵！

　　二嘎：徐六教我給看著魚挑子，我就拿了這個小缸，為妹妹拿的，她沒有一個玩藝兒！

　　瘋子：（脫下大衫）拿我的大褂還徐六去！

　　四嫂：那怎麼能呢？兩條小魚兒也沒有那麼貴呀！

　　瘋子：只要小妞不落淚，管什麼金魚貴不貴！

　　二春：（急忙過來）瘋哥，穿上大褂！（把兩張票子給二嘎）二嘎子，快跑，給徐六送去。

　　〔二嘎接錢飛跑而去。

　　四嫂：你快回來！

　　〔天漸陰。

　　四嫂：二妹妹，哪有這麼辦的呢！小妞子，還不過去謝謝王奶奶跟二姑姑哪？

　　小妞：（捧著缸兒走過去）奶奶，二姑姑，道謝啦！

　　大媽：好好養著喲，別教野貓吃了喲！

　　小妞：（把缸兒交給瘋子）瘋大爺，你給我看著，我到金魚池，弄點閘草來！紅魚，綠閘草，多麼好看哪！

　　四嫂：一個人不能去，看掉在溝裡頭！

　　〔四嫂剛追到大門口，妞子已跑遠。狗子由另一個地痞領著走來，那個地痞指指門口，狗子大模大樣走進來。另一個地痞下。

　　四嫂：嗨，你找誰？

　　狗子：你姓什麼？

　　四嫂：我姓丁。找誰？說話！別滿院子胡蹓躂！

　　狗子：姓程的住哪屋？

　　二春：你找姓程的有什麼事？

　　大媽：少多嘴。（說著想往屋裡推二春）

　　狗子：小丫頭片子，你少問！

　　二春：問問怎麼了？

　　大媽：我的小姑奶奶，給我進去！

　　二春：我憑什麼進去呀？看他把我怎麼樣！（大媽已經把二春推進屋中，關門，兩手緊把著門口）

　　狗子：（一轉身看見瘋子）那是姓程的不是？

　　四嫂：他是個瘋子，你找他幹什麼？

　　大媽：是啊，他是個瘋子。

　　狗子：（與大媽同時）他媽的老娘兒們少管閒事！（向瘋子）小子，你過來！

　　二春：你別欺負人！

　　大媽：（向屋內的二春）我的姑奶奶，別給我惹事啦！

　　四嫂：他瘋瘋癲癲的，你有話跟我說好啦。

　　狗子：（向四嫂）你這娘們再多嘴，我可揍扁了你！

　　四嫂：（搭訕著後退）看你還怪不錯的呢！

　　瘋子：（為了給四嫂解除威脅，自動地走過來）我姓程，您哪，有什麼話您朝著我說吧！

　　狗子：小子，你聽著，我現在要替黑旋風大太爺管教管教你。不管他媽的是你，是你的女人，還是你的街坊四鄰，都應當記住：你們上曉市作生意，要有黑旋風大太爺的人拿你們的東西，就是賞你們臉。今天，我姓馮的，馮狗子，賞給你女人臉，拿兩包煙卷，她就喊巡警，不知死的鬼！我不跟她打交道，她是個不禁揍的老娘們；我來管教管教你！

　　娘子：（挎著被狗子踢壞了的煙攤子，氣憤，忍淚，低著頭回來。剛到門口，看見狗子正發威）馮狗子！你可別趕盡殺絕呀！你硬搶硬奪，踢了我的攤子不算，還趕上門來欺負人！

　　〔四嫂接過娘子的破攤子，娘子向狗子奔去。

　　狗子：（放開瘋子，慢慢一步一步緊逼娘子）踢了你的攤子是好的，惹急了咱爺兒們，教你出不去大門！

　　娘子：（理直氣壯地，但是被逼得往後退）你講理不講理？你憑什麼這麼霸道？走，咱們還是找巡警去！

　　狗子：（示威）好男不跟女鬥。（轉向瘋子）小子，我管教管教你！（狠狠地打瘋子幾個嘴巴，打的順口流血）

　　〔瘋子老實地挨打，在流淚；娘子怒火沖天，不顧一切地衝向狗子拚命，卻被狗子一把抓住。

　　〔二春正由屋內衝出，要打狗子，大媽驚慌地來拉二春，四嫂想救娘子又不敢上前。

　　趙老：（由屋裡氣得顫巍巍地出來）娘子，四奶奶，躲開！我來鬥鬥他！打人，還打個連蒼蠅都不肯得罪的人，要造反嗎？（拿起大媽的切菜刀）

　　狗子：老梆子你管他媽的什麼閒事，你身上也癢癢嗎？

　　大媽：（看趙老拿起她的切菜刀來）二嘎的媽！娘子！攔住趙大爺，他拿著刀哪！

　　趙老：我宰了這個王八蛋！

　　娘子：宰他！宰他！

　　二春：宰他！宰他！

　　四嫂（拉著娘子，截住趙老）丁四，快出來，動刀啦！

　　大媽（對馮狗子）還不走嗎？他真拿著刀呢！

　　狗子：（見勢不佳）擱著你的，放著我的，咱們走對了勁兒再瞧。（下）

　　二春：你敢他媽的再來！

　　丁四：（揉著眼出來）怎回事？怎回事？

　　四嫂：把刀搶過來！

　　丁四：（過去把刀奪過來）趙大爺，怎麼動刀呢！

　　大媽：（急切地）趙大爺！趙大爺！您這是怎麼嘹？怎麼得罪黑旋風的人呢？巡官、巡長，還讓他們扎死呢，咱們就惹得起他們啦？這可怎麼好嘔！

　　趙老：欺負到程瘋子頭上來，我受不了！我早就想鬥鬥他們，龍鬚溝不能老是他們的天下！

　　大媽：娘子，給瘋子擦擦血，換件衣裳！趕緊走，躲躲去！馮狗子調了人來，還了得！丁四，陪著趙大爺也躲躲去，這場禍惹得不小！

　　娘子：我罵瘋子，可以；別人欺負他，可不行！我等著馮狗子……

　　大媽：別說了，還是快走吧！

　　趙老：我不走！我拿刀等著他們！咱們老實，才會有惡霸！咱們敢動刀，惡霸就夾起尾巴跑！我不發燒了，這不是胡話。

　　大媽：看在我的臉上，你躲躲！我怕打架！他們人多，不好惹！打起來，準得有死有活！

　　趙老：我不走，他們不會來！我走，他們準來！

　　丁四：您的話說對了！我還睡我的去！（入室）

　　娘子：瘋子，要死死在一塊，我不走！

　　大媽：這可怎麼好嘔！怎麼好嘔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您怎這麼膽小呢！

　　大媽：你大膽兒！你不知道他們多麼厲害！

　　瘋子：（悲聲地）王大媽，丁四嫂，說來說去都是我不好！（頹喪地坐下）想當初，我在城裡頭作藝，不肯低三下四地侍候有勢力的人，教人家打了一頓，不能再在城裡登台。我到天橋來下地，不肯給胳臂錢，又教惡霸打個半死，把我扔在天壇根。我緩醒過來，就沒離開這龍鬚溝！

　　娘子：別緊自傷心啦！

　　二春：讓他說說，心裡好痛快點呀！

　　瘋子：我是好人，二姑娘，好人要是沒力氣啊，就成了受氣包兒！打人是不對的，老老實實地挨打也不對！可是，我只能老老實實地挨打……哼，我不想作事嗎？老教娘子一個人去受累，成什麼話呢！

　　娘子：（感動）別說啦！別說啦！

　　瘋子：可是我沒力氣，作小工子活，不行；我只是個半瘋子！（要犯瘋病）對，我走！走！打不過他們，我會躲！

　　〔二嘎子跑進來，截住瘋子。

　　二嘎：媽，我把錢交給了徐六，他沒說什麼。媽，遠處又打閃哪！又要下雨！

　　娘子：（拉住瘋子）別再給我添麻煩吧，瘋子！

　　四嫂：（看看天，天已陰）唉！老天爺，可憐可憐窮人，別再下雨吧！屋子裡，院子裡，全是濕的，全是髒水，教我往哪兒藏，哪兒躲呢！有雷，去劈那些惡霸；有雨，往田裡下；別折磨我們這兒的窮人了吧！

　　〔隱隱有雷聲。

　　瘋子：（呆立看天）上哪兒去呢？天下可哪有我的去處呢？

　　〔雷響。

　　娘子：快往屋裡搶東西吧！

　　〔大家都往屋裡搶東西，亂成一團，暴雨下來。

　　〔巡長跑上。

　　巡長：了不得啦！妞子掉在溝裡啦！

　　眾人：妞子……（爭著往外跑）

　　四嫂：（狂喊）妞子！（跑下）

　　　　──狂風大雨中幕徐閉

第二幕

第一場

　　時間：北京解放後。小妞子死後一週年。一黑早。

　　地點：同前幕。

　　佈景：黎明之前，滿院子還是昏黑的，只隱約的看得見各家門窗的影子。大門外，那座當鋪已經變成了「工人合作社」。街燈恰好把它的匾照得很亮。天色逐漸發白以後，露出那小雜院來，比第一幕略覺整潔，部分的窗戶修理過了，院裡的垃圾減少了，丁四屋頂的破蓆也不見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趙老頭起得最早。出了屋門，看了看東方的朝霞，笑了笑，開了街門，拿起笤帚，打掃院子。這時有遠處駐軍早操喊「一二三──四」聲，軍號練習聲，雞叫聲，大車走的轆轆聲等。

　　〔馮狗子把帽沿拉得很低，輕輕進來，立於門側。

　　〔趙老頭掃著掃著，一抬頭。

　　趙老：誰？

　　狗子：（把帽沿往上一推，露出眼來）我！有話，咱們到壇根〔①〕去說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　①過去的天壇根是搶劫與打架的地方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趙老：有話哪兒都能說，不必上壇根兒！

　　狗子：（笑嘻嘻地）不是您哪，黑旋風的命令……

　　趙老：黑旋風是什麼玩藝兒？給誰下命令？

　　狗子：給我的命令！您別誤會。我奉他的命令，來找您談談。

　　趙老：你知道，北京已經解放了！

　　狗子：因為解放了，才找您談談。

　　趙老：解放了，好人抬頭，你們壞蛋不大得煙兒抽，是不是？是不是要談這個？

　　狗子：咱們說話別帶髒字！我問你，你當了這一帶的治安委員啦？

　　趙老：那不含糊，大家抬舉我，舉我當了委員！

　　狗子：聽說你給派出所當軍師，抓我們的人；前後已經抓去三十多個了！

　　趙老：大家選舉我當委員，我就得為大家出力。好人，我幫忙；壞人，我鬥爭。

　　狗子：哼，你也要成為一霸？

　　趙老：黑旋風是一霸，我是惡霸的對頭！這不由今兒個起，你知道。

　　狗子：喲，也許在解放前，你就跟共產黨勾著呢？

　　〔天已大亮。

　　趙老：那是我自己的事，你管不著！

　　狗子：行，你算是走對了路子，抖起來啦！

　　趙老：那可不是瞎撞出來的。我是工人……泥水匠；我的勁頭兒是新政府給我的！

　　狗子：好，就算你是好漢，黑旋風可也並不是好惹的！記住，瘦死的駱駝總比馬大，別有眼不識泰山！

　　趙老：你到底幹嗎來啦？快說，別麻煩！

　　狗子：我？先禮後兵，我給你送棺材本來了。（掏出一包兒現洋）黑旋風送給你的，三十塊白花花的現大洋。我管保你一輩子也沒有過這麼多錢。收下錢，老實點，別再跟我們為仇作對，明白吧？

　　趙老：我不要錢呢？

　　狗子：也隨你的便！不吃軟的，咱們就玩硬的！

　　趙老：爽性把刀子掏出來吧！

　　狗子：現在我還敢那麼辦？

　　趙老：到底怎麼辦呢？

　　〔狗子沉默。

　　趙老：說話！（怒）

　　狗子：（漸軟化）何苦呢！幹嗎不接著錢，大家來個井水不犯河水？

　　趙老：沒那個事！

　　狗子：趙老頭子，你行！（要走）

　　趙老：等等！告訴你，以後布市上、曉市上，是大傢伙兒好好作生意的地方，不准再有偷、搶、訛、詐。每一個攤子都留著神，彼此幫忙；你們一伸手，就有人揪住你們的腕子。先前，有偵緝隊給你們保鏢；現在，作買作賣的給你們擺下了天羅地網！

　　狗子：姓趙的，你可別趕盡殺絕！招急了我，我真……

　　趙老：你怎樣？現在，天下是人民大傢伙兒的，不是惡霸的了！

　　狗子：（鄭重而遲緩地）黑旋風說了──

　　趙老：他說什麼？

　　狗子：他說……（回頭四下望了望，輕聲帶著威脅的意味）蔣介石不久還會回來呢！

　　趙老：他？他那個惡霸頭子？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！

　　狗子：你怎麼看得那麼準呢？

　　趙老：他是教老百姓給打跑了的，我怎麼看不準？告訴你吧，狗子，你還年輕，為什麼不改邪歸正，找點正經事作作？

　　狗子：我？（遲疑、矛盾、故作倔強）

　　趙老：（見狗子現在仍不覺悟，於是威嚴地）你！不用嘴強身子弱地瞎搭訕！我要給你個機會，教你學好。黑旋風應當槍斃！你不過是他的小狗腿子，只要肯學好，還有希望。你回去好好地想想，仔細地想想我的話。聽我的話呢，我會幫助你，找條正路兒；不聽我的話呢，你終久是玩完！去吧！

　　狗子：那好吧！咱們再見！（又把帽沿拉低，走下）

　　〔趙老楞了一會兒，繼續掃地。

　　〔瘋子手捧小魚缸兒，由屋裡出來，娘子扯住了他。

　　娘子：（低切地）又犯瘋病不是？回來！這是圖什麼呢？你一鬧哄，又招四哥、四嫂傷心！

　　瘋子：你甭管！你甭管！我不鬧哄，不招他們傷心！我告訴趙大爺一聲，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！

　　娘子：那也不必！

　　瘋子：好娘子，你再睡會兒去。我要不跟趙大爺說說，心裡堵得慌！

　　娘子：唉！這麼大的人，整個跟小孩子一樣！（入屋內）

　　瘋子：趙大爺，看！（示缸）

　　趙老：（直起身來）啊，（急低聲）小妞子，她去年今天……生龍活虎似的孩子，會，會……唉！

　　瘋子：趙大爺，您這程子老鬥爭惡霸，可怎麼不鬥鬥那個頂厲害的惡霸呢？

　　趙老：哪個頂厲害的惡霸？黑旋風？

　　瘋子：不是！那個淹死小妞子的龍鬚溝！它比誰不厲害？您怎麼不管！

　　趙老：我管！我一定管！你看著，多咱修溝，我去工作！我老頭子不說謊。

　　瘋子：可是，多咱才修呢？明天嗎？您要告訴我個準日子，我就真佩服這個新政了！我這就去買兩條小金魚──妞子托我看著的那兩條都死了，只剩了這個小缸──到她的小墳頭前面，擺上小缸，缸兒裡裝著紅的魚，綠的閘草，哭她一場！我已經把哭她的話，都編好啦，不信，您聽聽！

　　趙老：夠了！夠了！用不著聽！

　　瘋子：您聽聽，聽聽！（悲痛、低緩地，用民間曲藝的悲調唱）乖小妞，好小妞，小妞住在龍鬚溝。龍鬚溝，臭又髒，小妞子像棵野海棠。野海棠，命兒短，你活你死沒人管。北京城，得解放，大家扭秧歌大家唱。只有你，小朋友，在我的夢中不唱也不扭……（不能成聲）

　　趙老：夠了！夠了！別再唱！乖妞子，太沒福氣了！瘋子，別再難過！聽我告訴你，咱們的政府是好政府，一定忘不了咱們，一定給咱們修溝！

　　瘋子：幾兒呢？得快著呀！

　　趙老：（有點起急）那不是我一個人能辦的事呀，瘋子！

　　瘋子：對！對！我不應當逼您！我是說，咱們這溜兒就是您有本事，有心眼啊！我一佩服您，就不免有點像擠兌您，是不是？

　　趙老：我不計較你，瘋哥！你進去，把小缸兒藏起來，省得教四嫂看見又得哭一場！

　　瘋子：我就進去！還有一點事跟您商量商量。您不是說，現在人人都得作事嗎？先前，我教惡霸給打怕了，不敢出去；我又沒有力氣，幹不來累活兒。現在人心大變了，我幹點什麼好呢？去賣糖兒、豆兒的，還不夠我自己吃的呢。去當工友，我又不會伺候人，怎辦？

　　趙老：慢慢來，只要你肯賣力氣，一定有機會！

　　瘋子：我肯出力，就是力氣不大，不大！

　　趙老：慢慢地我會給你出主意。這不是咱們這溜兒要安自來水了嗎？總得有人看著龍頭賣水呀，等我去打聽打聽，要是還沒有人，問問你去成不成。

　　瘋子：那敢情太好了，我先謝謝您！連這件事我也得告訴小妞子一聲兒！就那麼辦啦。（回身要走）

　　趙老：先別謝，成不成還在兩可哪！

　　〔四嫂披著頭髮，拖著鞋從屋裡出來。

　　〔瘋子急把小缸藏在身後。

　　趙老：四奶奶，起來啦？

　　四嫂：（悲哀地）一夜壓根兒沒睡！我哪能睡得著呢？

　　趙老：不能那麼心重啊，四奶奶！丁四呢？

　　四嫂：他又一夜沒回來！昨兒個晚上，我勸他改行，又拌了幾句嘴，他又看我想小妞子，嫌彆扭，一賭氣子拿起腿來走啦！

　　趙老：他也是難受啊。本來嗎，活生生的孩子，拉扯到那麼大，太不容易啦！這條臭溝啊，就是要命鬼！（看見四嫂要哭）別哭！別哭！四奶奶！

　　四嫂：（掙扎著控制自己）我不哭，您放心！瘋哥，您也甭藏藏掖掖的啦！由我身上掉下來的肉，我能不心疼嗎？可是，死的死了，活著的還得活著，有什麼法兒呢！窮人哪，沒別的，就是有個扎掙勁兒！

　　瘋子：四嫂，咱們都不哭，好不好？（說著，自己卻要哭）我，我……（急轉身跑進屋去）

　　四嫂：（拭淚，轉向趙老）趙大爺，小妞子是不會再活了，哭也哭不回來！您說丁四可怎麼辦呢？您得給我想個主意！

　　趙老：他心眼兒並不壞！

　　四嫂：我知道，要不然我怎麼想跟您商量商量呢。當初哇，我討厭他蹬車，因為蹬車不是正經行當，不體面，沒個準進項。自從小妞子一死啊，今兒個他打連台不回來，明兒個喝醉了，乾脆不好好幹啦。趙大爺，您不是常說現下工人最體面嗎？您勸勸他，教他找個正經事由兒幹，哪怕是作小工子活淘溝修道呢，我也好有個抓弄呀。這傢伙，照現在這樣，他蹬上車，日崩西直門了，日崩南苑了，他滿天飛，我上哪兒找他去？掙多了，楞說一個子兒沒掙，我上哪兒找對證去？您勸勸他，給他找點活兒幹，掙多掙少，遇事兒我倒有個準地方找他呀！

　　趙老：四奶奶，這點事交給我啦！我會勸他。可是，你可別再跟他吵架，吵鬧只能壞事，不能成事，對不對呢？

　　四嫂：我聽您的話！要是您善勸，我臭罵，也許更有勁兒！

　　趙老：那可不對，你跟他動軟的，拿感情攏住他，我再拿面子局他，這麼辦就行啦！

　　四嫂：唉！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！（慘笑）得啦！我哭小妞子一場去！（提上鞋後跟兒）

　　趙老：我跟你去！

　　瘋子：（跑出來）我跟你去，四嫂！我跟你去！（同往外走）

　　　　──第一場終

第二場

　　時間：一九五○年春間。下午四時左右。

　　地點：同前幕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院中寂無一人，二春匆匆從外來，跑得氣喘噓噓的。

　　二春：喝！空城計！四嫂，二嘎子呢？

　　四嫂：（在屋中）他上學去啦！

　　二春：那怎麼齊老師還到處找他呢？

　　四嫂：（出來）是嗎？這孩子沒上學，又上哪兒玩去啦！

　　二春：那我再到別處找找他去！（說完又跑出大門）

　　大媽：（出來）二春，你回來！

　　四嫂：（忙到門口喊住二春）二妹妹！你回來，大媽這兒還有事呢！

　　二春：（擦著汗走回來）回頭二嘎子誤了上學可怎麼辦呢？

　　四嫂：你放心吧，他準去，哪天他也沒誤過，這孩子近來唸書，可真有個勁兒！我看看他上哪兒去了！就手兒去取點活。（下）

　　〔二春走到自己屋門口，拿過臉盆，擦臉上、脖子上的汗。

　　大媽：（板著面孔，由屋中出來）二春，我問你，你找他幹嗎？放著正經事不幹，亂跑什麼？這些日子，你簡直東一頭西一頭地像掐了腦袋的蒼蠅一樣！

　　二春：誰說我沒幹正經事兒？我幹的哪件不正經啊？該作的活兒一點也沒耽誤啊！

　　大媽：這麼大的姑娘，滿世界亂跑，我看不慣！

　　二春：年頭兒改啦，老太太！我們年輕的不出去，事兒都交給誰辦？您說！

　　大媽：甭拿這話堵搡我！反正我不能出去辦！

　　二春：這不結啦！（轉為和藹地）我告訴您吧！人家中心小學的女教員，齊硯莊啊，在學校裡教完一天的書，還來白教識字班。這還不算，學生們不來，她還親自到家裡找去。您多咱看見過這樣的好人？剛才我送完了活兒，正遇上她挨家找學生，我可就說啦，您歇歇腿兒，我給您找學生去。都找到啦，就剩下二嘎子還沒找著！

　　大媽：管他呢，一個蹬車家的孩子，念不念又怎樣，還能中狀元？

　　二春：媽，這是怎麼說話呢？現而今，人人都一邊兒高，拉車的兒子，才更應當唸書，要不怎麼叫窮人翻身呢？

　　大媽：像你這個焊鐵活的姑娘，將來說不定還許嫁個大官兒呢！

　　二春：您心裡光知道有官兒！老腦筋！我要結婚，就嫁個勞動英雄！

　　大媽：一張紙畫個鼻子，好大的臉！說話哪像個還沒有人家兒的大姑娘呀！

　　二春：沒人家兒？別忙，我要結婚就快！

　　大媽：越說越不像話了！越學越野調無腔！

　　〔娘子由外面匆匆走來。

　　二春：娘子，看見二嘎子沒有？

　　娘子：怎能沒看見？他給我看攤子呢！

　　二春：給……這可倒好！我犄裡旮旯都找到了，臨完……不知道他得上學嗎？

　　娘子：他沒告訴我呀！

　　二春：這孩子！

　　大媽：他荒裡荒唐的，看攤兒行嗎？

　　娘子：現在，三歲的娃娃也行！該賣多少錢，賣多少錢，言無二價。小偷兒什麼的，差不離快斷了根！（低聲）聽說，官面上正加緊兒捉拿黑旋風。一拿住他，曉市就全天下太平了，他不是土匪頭子嗎？哼，等拿到他，跟那個馮狗子，我要去報報仇！能打就打，能罵就罵，至不濟也要對準了他們的臉，啐幾口，呸！呸！呸！偷我的東西，還打了我的爺們，狗雜種們！我說，我的那口子在家哪？

　　二春：在家嗎？一聲沒出啊。

　　娘子：這幾天，他又神神氣氣的，不知道又犯什麼毛病！這個傢伙，真教我不放心！

　　〔程瘋子慢慢地由屋中出來。

　　二春：瘋哥，你在家哪？

　　瘋子：有道是，在家千日好，出外一時難！

　　娘子：又是瘋話！我問你，你這兩天又怎麼啦？

　　瘋子：沒怎麼！

　　娘子：不能！你給我說！

　　瘋子：說就說，別瞪眼！我就怕吵架！我呀，有了任務！

　　二春：瘋哥，給你道喜！告訴我們，什麼任務？

　　瘋子：民教館的同志找了我來，教我給大家唱一段去！

　　二春：那太棒了！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，現在民教館都請你去，你不是彷彿死了半截又活了嗎？

　　娘子：對啦，瘋子，你去！去！叫大傢伙看看你！王大媽，二姑娘，有錢沒有？借給我點！我得打扮打扮他，把他打扮得跟他當年一模一樣的漂亮！

　　瘋子：我可是去不了！

　　二春、娘子：怎麼？怎麼？

　　瘋子：我十幾年沒唱了，萬一唱砸了，可怎麼辦呢？

　　娘子：你還沒去呢，怎就知道會唱砸了？簡直地給臉不要臉！

　　大媽：照我看哪，給錢就去，不給錢就不去。

　　二春：媽！您不說話，也沒人把您當啞巴賣了！

　　瘋子：還有，唱什麼好呢？《翠屏山》？不像話，《拴娃娃》？不文雅！

　　二春：咱們現編！等晚上，咱們開個小組會議，大家出主意，大家編！數來寶就行！

　　瘋子：數來寶？

　　二春：誰都愛聽！你又唱得好！

　　瘋子：難辦！難辦！

　　〔四嫂夾著一包活計，跑進來。

　　四嫂：娘子，二妹妹，黑旋風拿住了！拿住了！

　　娘子：真的？在哪兒呢？

　　四嫂：我看見他了，有人押著他，往派出所走呢！

　　娘子：我啐他兩口去！

　　二春：走，我們鬥爭他去！把這些年他所作所為都抖漏出來，教他這個壞小子吃不了兜著走！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，我不准你去！

　　二春：他吃不了我，您放心！

　　娘子：瘋子，你也來！

　　瘋子：（搖頭）我不去！

　　娘子：那麼，你沒教他們打得順嘴流血，臉腫了好幾天嗎？你怎這麼沒骨頭！

　　瘋子：我不去！我怕打架！我怕惡霸！

　　娘子：你簡直不是這年頭兒的人！二妹妹，咱們走！

　　二春：走！（同娘子匆匆跑去）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！你離黑旋風遠著點！這個丫頭，真瘋得不像話啦！

　　四嫂：大媽，別再老八板兒啦。這年月呀，女人尊貴啦，跟男人一樣可以走南闖北的。您看，自從轉過年來，這溜兒女孩子們，跟男小孩一個樣，都白種花兒，白打藥針，也都上了學。唉，要是小妞子還活著……

　　瘋子：那夠多麼好呢！

　　四嫂：她太……（低頭疾走入室）

　　大媽：唉！（也往屋中走）

　　瘋子：（獨自徘徊）天下是變了，變了！你的人欺負我，打我，現在你也掉下去了！窮人、老實人、受委屈的人，都抬起頭來；你們惡霸可頭朝下！哼，你下獄，我上民教館開會！變了，天下變了！必得去，必得去唱！一個人唱，叫大家喜歡，多麼好呢！

　　〔狗子偷偷探頭，見院中沒人，輕輕地進來。

　　狗子：（低聲地）瘋哥！瘋哥！

　　瘋子：誰？啊，是你！又來打我？打吧！我不跑，也不躲！我可也不怕你！你打，我不還手，心裡記著你；這就叫結仇！仇結大了，打人的會有吃虧的那一天！打吧！

　　四嫂：（從屋中出來）誰？噢！是你！（向狗子）你還敢出來欺負人？好大的膽子！黑旋風掉下去了，你不能不知道吧？好！瞧你敢動他一下，我不把你碎在這兒！

　　狗子：（很窘，笑嘻嘻地）誰說我是來打人的呀！

　　四嫂：量你也不敢！那麼是來搶？你搶搶試試！

　　狗子：我已經受管制，兩個多月沒幹「活兒」〔①〕了！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　①活兒是指偷竊而言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四嫂：你那也叫「活兒」？別不要臉啦！

　　狗子：我正在學好！不敢再胡鬧！

　　四嫂：你也知道怕呀！

　　狗子：趙大爺給我出的主意：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，要不然我永遠是個黑人。坦白以後，學習幾個月，出來哪怕是蹬三輪去呢，我就能掙飯吃了。

　　四嫂：你看不起蹬三輪的是不是？反正蹬三輪的不偷不搶，比你強得多！我的那口子就幹那個！

　　狗子：我說走嘴啦！您多擔待！（賠禮）趙大爺說了，我要真心改邪歸正，得先來對程大哥賠「不是」，我打過他。趙大爺說了，我有這點誠心呢，他就幫我的忙；不然，他不管我的事！

　　四嫂：瘋哥，別光叫他賠不是，你也照樣兒給他一頓嘴巴！一還一報，頂合適！

　　狗子：這位大嫂，瘋哥不說話，您幹嗎直給我加鹽兒呢！趙大爺大仁大義，趙大爺說新政府也大仁大義，所以我才敢來。得啦，您也高高手兒吧！

　　四嫂：當初你怎麼不大仁大義，伸手就揍人呢？

　　狗子：當初，那不是我揍的他。

　　四嫂：不是你？是他媽的畜生？

　　狗子：那是我狗仗人勢，藉著黑旋風發威。誰也不是天生來就壞！我打過人，可沒殺過人。

　　四嫂：倒彷彿你是天生來的好人！要不是而今黑旋風玩完了，你也不會說這麼甜甘的話！

　　瘋子：四嫂，叫他走吧！趙大爺不會出壞主意，再說我也不會打人！

　　四嫂：那不太便宜了他？

　　瘋子：狗子，你去吧！

　　四嫂：（攔住狗子）你是說了一聲「對不起」，還是說了聲「包涵」哪？這就算賠不是了啊？

　　狗子：不瞞您說，這還是頭一次服軟兒！

　　四嫂：你還不服氣？

　　狗子：我服！我服！趙大爺告訴我了，從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兒，不能再打人了！瘋哥，咱們以後還要成為朋友呢，我這兒給您賠不是了！（一揖，搭訕著往外走）

　　瘋子：回來！你伸出手來，我看看！（看手）啊！你的也是人手，這我就放心了！去吧！

　　〔狗子下。

　　四嫂：唉，瘋哥，真有你的，你可真老實！

　　瘋子：打人的已經不敢再打，我怎麼倒去學打人呢！（入室）

　　〔二嘎子飛跑進來。

　　二嘎：媽！媽！來了！他們來了！

　　四嫂：誰來了？沒頭腦兒的！

　　大媽：（在屋中）二嘎，二春滿世界找你，叫你上學，你怎麼還不去呀？

　　二嘎：我這就去，等我先說完了！媽，剛打這兒過去，扛著小紅旗子，跟一節紅一節白的長桿子，還有像照像匣子的那麼個玩藝兒。

　　大媽：（出來）到底是幹什麼的呀？這麼大驚小怪的！

　　二嘎：街上的人說，那是什麼量隊，給咱們量地。

　　四嫂：量地幹什麼呢？

　　大媽：不是跑馬佔地吧？

　　二嘎：跑馬佔地是怎回事？

　　大媽：一換朝代呀，王爺、大臣、皇上的親軍就強佔些地畝，好收糧收租，蓋營房；咱們這兒原本是藍旗營房啊！

　　四嫂：可是，大媽，咱們現在沒有王爺，也沒有大臣。

　　大媽：甭管有沒有，反正名兒不一樣，骨子裡頭都差不了多少！

　　四嫂：大媽，自從有新政府，咱們窮人還沒吃過虧呀！

　　大媽：你說得對！可那也許是先給咱們個甜頭嚐嚐啊！我比你多吃過幾年窩窩頭，我知道。當初，日本人，喲，現在說日本人不要緊哪？

　　四嫂：您說吧，有錯兒我兜著！

　　大媽：你就是「王大膽」嘛！他們在這兒，不是先給孩子們糖吃，然後才真刀真槍的一殺殺一大片？後來日本人走了，緊跟著就鬧接收。一上來說的也怪受聽，什麼捉拿漢奸伍的；好，還沒三天半，漢奸又作上官了；咱們窮人還是頭朝下！

　　四嫂：這回可不能那樣吧？您看，惡霸都逮去了，咱們掙錢也容易啦，您難道不知道？

　　二嘎：媽，甭聽王奶奶的！王奶奶是個老頑固！

　　四嫂：胡說，你知道什麼？上學去！

　　二嘎：可真去了，別說我逃學！（下）

　　大媽：這孩子！（匆匆入室）

　　〔趙老高高興興地進來。

　　四嫂：趙大爺，馮狗子來過了，給瘋哥賠了不是。您看，他能改邪歸正嗎？

　　趙老：真霸道的，咱們不輕易放過去；不太壞的，像馮狗子，咱們給他一條活路。我這對老眼睛不昏不花，看得出來。四奶奶，再告訴你個喜信！

　　四嫂：什麼喜信啊？

　　趙老：測量隊到了，給咱們看地勢，好修溝！

　　四嫂：修溝？修咱們的龍鬚溝？

　　趙老：就是！修這條從來沒人管的臭溝！

　　四嫂：趙大爺，我，我磕個響頭！（跪下，磕了個頭）

　　瘋子：（開了屋門）什麼？趙大爺！真修溝？您聖明，自從一解放，您就說準得修溝，您猜對了！

　　二春：（由外邊跑來）媽！媽！我沒看見黑旋風，他們把他圈起去啦。我可是看見了測量隊，要修溝啦！

　　大媽：（開開屋門）我還是有點不信！

　　二春：為什麼呢？

　　大媽：還沒要錢哪，不言不語的就來修溝？沒有那麼便宜的事！

　　趙老：（對瘋子）瘋哥，你信不信？

　　瘋子：不管王大媽怎樣，我信！

　　趙老：（問四嫂）你說呢？

　　四嫂：我已經磕了頭！

　　二春：這太棒了！想想看，沒了臭水，沒了臭味，沒了蒼蠅，沒了蚊子，噢，太棒了！趙大爺，惡霸沒了，又這麼一修溝，咱們這兒還不快變成東安市場？從此，誰敢再說政府半句壞話，我就掰下他的腦袋來！

　　趙老：（問大媽）老太太，您說呢？

　　大媽：我？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）大傢伙兒怎說，我怎麼說吧！

　　二春：咱們站在這兒幹什麼？還不扭一回哪？（領頭扭秧歌）嗆，嗆，起嗆起！

　　眾人：（除了大媽）嗆，嗆，起嗆起！（都扭）

　　瘋子：站住！我想起來啦！我一定到民教館去唱，唱《修龍鬚溝》！

　　　　──第二場終

第三場

　　時間：一九五○年夏初，午飯前。

　　地點：同前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王大媽獨坐簷下幹活，時時向街門望一望，神情不安。趙大爺自外來。

　　趙老：就剩您一個人啦？

　　大媽：可不是，都出去了。您今天沒有活兒呀？

　　趙老：西邊的新廁所昨兒交工，今天沒事。（坐小櫈上）我剛才又去看了一眼，不是吹，我們的活兒作得真叫地道。好嘛，政府出錢，咱們還不多賣點力氣，加點工！

　　大媽：就修那一處啊？

　　趙老：至少是八所兒！人家都說，龍鬚溝有吃的地方，沒拉的地方，這下子可好啦！連自來水都給咱們安！

　　大媽：可是真的？我就納悶兒，現而今的作官的為什麼這麼愛作事兒？把錢都給咱們修蓋了茅房什麼的，他們自己圖什麼呢？

　　趙老：這是人民的政府啊，老太太！您看，我這個泥水匠，一天掙十二斤小米，比作官兒的還掙得多呢！

　　大媽：這一年多了，我好歹的也看出點來，共產黨真是不錯。

　　趙老：這是您說的？您這才說了良心話！

　　大媽：可是呀，他們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！

　　趙老：那您就說說吧。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評！

　　大媽：昨兒個晚上呀，我跟二春拌了幾句嘴；今兒個一清早，她就不見了。

　　趙老：她還能上哪兒，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訴訴委屈。

　　大媽：我也那麼想，我已經托瘋哥找她去啦。

　　趙老：那就行啦。可是，這跟共產黨有什麼相干？

　　大媽：共產黨厲害呀！

　　趙老：厲害？

　　大媽：您瞧啊，以前，前門裡頭的新事總鬧不到咱們龍鬚溝來。城裡頭鬧什麼自由婚，還是蔥油婚哪，鬧唄；咱們龍鬚溝，別看地方又髒又臭，還是明媒正娶，不亂七八糟！

　　趙老：王大媽，我明白了，二春要自由結婚？

　　大媽：真沒想到啊！共產黨給咱們修茅房，抓土匪，還要修溝，總算不錯。可是，他們也教年輕的去自由。他們不單在城裡頭鬧，還鬧到龍鬚溝來，您說厲害不厲害！

　　趙老：這才叫真革命，由根兒上來，兜著底兒來！

　　大媽：您要是有個大姑娘，您肯教她去自由嗎？那像話嗎？

　　趙老：我？王大媽，咱們雖然是老街坊了，我可是沒告訴過您。我的老婆呀……

　　大媽：您成過家？您的嘴可真嚴得夠瞧的！這麼些年，您都沒說過！

　　趙老：我在北城成的家，我的老婆是媒人給說的。結婚不到半年，她跟一個買賣人跑了。她愛吃喝玩樂，她長得不寒傖──那時候我也怪體面──我掙的不夠她花的！她跑了之後，我沒臉再在城裡住，才搬到龍鬚溝來。老婆跑了，我自然不會有兒女。比方說，我要是有個女兒，要自己選個小人兒，我就會說：姑娘，長住了眼睛，別挑錯了人喲！

　　〔程瘋子挺高興地進來。

　　大媽：二春在大姑娘那兒哪？

　　瘋子：在那兒，一會就回來。

　　大媽：這我就放心了！勞你的駕！你跟她怎麼說的？

　　瘋子：我說，回去吧，二姑娘，什麼事都好辦。

　　大媽：她說什麼呢？

　　瘋子：她說：媽媽要是不依著我，我就永遠不回去，打這兒偷偷地跑了！

　　大媽：丫頭片子，沒皮沒臉！你怎麼說的？

　　瘋子：我說，別那麼辦哪！先回家，從家裡跑還不是一樣？

　　大媽：這是你說的？你呀，活活的是個半瘋子！

　　趙老：大媽，想開一點吧。二春的事，您可以提意見，可千萬別橫攔著豎擋著！我吃過媒人的虧，所以我知道自由結婚好！

　　大媽：唉，我簡直地不知道怎麼辦好啦！

　　〔丁四腳底下像踩著棉花似的走進來。

　　大媽：這是怎麼啦？

　　丁四：沒事，我沒喝醉！

　　趙老：大媽，給他點水喝！回頭別教四嫂知道，省得又鬧氣！

　　大媽：我給他倒去。（去倒水）哼，還沒到晌午，怎麼就喝貓尿呢？

　　瘋子：（扶丁四坐下）坐坐！

　　大媽：（端著水）先喝口吧！（把水交給瘋子）

　　丁四：沒事！我沒喝醉！

　　趙老：喝多了點，可是沒醉！

　　大媽：就別說他了，他心裡也好受不了！（向丁）再來一碗水呀！

　　丁四：不要了，大媽！勞您駕！剛才一陣發暈，現在好啦！（把碗遞給大媽）我是心裡不痛快，其實並沒喝多！

　　〔大媽又去幹活；瘋子也坐下。

　　趙老：（向丁）我不明白，老四，四奶奶現在掙得比從前多了，你怎麼倒不好好幹了呢？你這個樣，教我老頭子都沒臉見四奶奶，她托我勸你不是一回了！

　　丁四：您向著這個政府，淨揀好的說。

　　趙老：有理講倒人，我沒偏沒向！

　　丁四：您聽我說呀，二嘎子的媽，不錯，是掙得多點了；可是我沒有什麼生意。您看，解放軍不坐三輪兒，當差的也不是走，就是騎自行車，我拉不上座兒！

　　趙老：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。解放軍不坐車？當初那些大兵倒坐車呢，下了車不給錢，還踹你兩腳。先前你是牛馬，現在你是人了。這不是我專揀好的說吧？

　　丁四：不是。

　　趙老：好！當初，巡警不敢管汽車，專欺負拉車的，現在還那樣嗎？

　　丁四：不啦！

　　趙老：好！前些日子，政府勸你們三輪車伕改業，我掰開揉碎地勸你，你只當了耳旁風。

　　丁四：我三十多歲了，改什麼行？再者我也捨不得離開北京城。

　　趙老：只要你不惜力，改行就不難！捨不得北京，可又嫌這兒髒臭，動不動就泡磨菇，你算怎麼回事呢？開墾，挖煤，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產，政府並不騙人！

　　丁四：騙人不騙人的，反正政府說話有時候也不算話！

　　趙老：什麼？

　　丁四：您就說，前些日子，他們測量這兒，這麼多天啦，他們修溝來了沒有？

　　趙老：修溝不是仨錢兒油倆錢兒醋的事，那得畫圖，預備材料，請工程師，一大堆事哪！丁四，我跟你打個賭，怎樣？

　　丁四：甭打賭。反正多咱修溝，我就起勁兒幹活兒。您老說，這個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，給人民辦事不辦！這條溝淹死了小妞，我跟它有仇！

　　趙老：這可是你說的？不准說了不算！

　　丁四：您看著呀！

　　趙老：好，我等著你的！多咱溝修了，你還不聽我的話，看，我要不揍你一頓的。

　　丁四：您揍我還不容易，我又不敢回手。

　　趙老：你這個傢伙，軟不吃，硬不吃，沒法兒辦！

　　〔二嘎子提著一筐子煤核兒，飛跑進來。

　　二嘎：爸爸，給你，半筐子煤核兒，夠燒好大半天的！（說完，轉身就跑）

　　丁四：嗨！你又上哪兒闖喪去？

　　二嘎：我上牟家井！

　　丁四：幹嗎？

　　二嘎：那裡搭上了窩棚，來了一大群作工的。還聽說，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輛車，拉著磚、洋灰、沙子，還有裡面能站起一個人的大洋灰筒子！我得鑽到筒子裡試試去，看到底有多高！（跑去）

　　趙老：修溝的到了！到了！

　　瘋子：二嘎子，等等，我也去！（跑去）

　　大媽：（也立起來往前跑了兩步）真修溝？真一個錢也不跟咱們要？

　　趙老：這才信了我的話吧？老太太！

　　大媽：沒聽說過的事！沒聽說過的事！

　　趙老：丁四，你怎麼說？

　　丁四：我，我……

　　趙老：（把丁四拉起來，面對面懇切地）丁四，你看，咱們的政府並不富裕──金子、銀子不是都教蔣介石跟貪官給刮了去，拿跑了嗎？──可是，還來給咱們修溝，修溝不是一兩塊錢的事啊！政府的這點心，這點心，太可感激了吧？

　　丁四：我知道！

　　趙老：東單、西四、鼓樓前，哪兒不該修？幹嗎先來修咱們這條臭溝？政府先不圖市面兒好看，倒先來照顧咱們，因為這條溝教我年年發瘧子，淹死小妞子；一下雨，娘子就擺不上攤子，你拉不出車去，臭水帶著成群的大尾巴蛆，流到屋裡來。政府知道這些，就為你，我，全龍鬚溝的人想辦法，不教咱們再病，再死，再臭，再髒，再挨餓。你我是人民，政府愛人民，為人民來修溝！你信不信我的話呀？

　　丁四：我信了！信了！我打這兒起，不再抱怨，我要好好地幹活兒！

　　趙老：比如說，政府招呼你去修溝，你去不去呢？這是你的溝，也是你的仇人，你肯不肯自己動手，把它弄好了呢？

　　丁四：別再問啦，趙大爺，對著青天，我起誓：一動工，我就去挖溝！

　　　　──幕落

第三幕

第一場

　　時間：一九五○年夏，某一夜的後半夜，天尚未明。

　　地點：龍鬚溝地勢較高處的一家小茶館……三元茶館。

　　佈景：三元茶館是兩間西房，互相通連，冬天在屋裡賣茶，夏季在屋外用木棍支著舊蓆棚，棚下有土台，作為茶桌。旁邊放著長方桌，上邊有茶壺、茶碗和小酒罈子、酒菜，和少許的低級香煙，另外兩三個玻璃缸裡面裝著一包包的茶葉、花生仁等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前半夜的雨剛剛止住，還能聽得見從破蓆棚滴下來的滴水聲，間有一兩聲雞鳴。

　　〔茶館的劉掌櫃，點著洋油燈在爐旁看看火，看看水壺，又向棚外張望，好像在等待什麼人似的。

　　〔一位警察走向棚來，穿著被水浸透的雨衣，赤腳穿著膠皮鞋，泥已濺滿褲腿上，手裡拿著電筒。

　　警察：劉大爺，您多辛苦啦！

　　掌櫃：哪兒的話您哪！

　　警察：您這兒預備得怎麼樣啦？

　　掌櫃：都差不離兒啦，等會兒老街坊們來到，準保有熱茶喝，有舒服地方坐。

　　警察：這就好了！所長指示我，教我跟趙大爺說：請他先別挖溝，先招呼著老街坊們到這兒來，免得萬一房子塌了，砸傷了人！

　　掌櫃：也就是擱在現而今哪，要是在解放以前，別說下雨，就是淹死、砸死也沒人管哪！這可倒好，派出所還給找好了地方，教老街坊們躲躲兒，唯恐怕房子塌了砸死人！

　　警察：（一邊聽掌櫃的講話，一邊用電筒照那兩間西房）可不！這回事啊，也幸虧是大傢伙兒出來自動地幫忙，要光靠我們派出所這幾個人跟工程隊呀，幹的也不能這麼快！劉大爺，我走啦！回頭趙大爺領著老街坊們來，您可多照應點兒！喲！老街坊們來了！〔趙老領著一批群眾先上。）趙大爺！都來了嗎？

　　趙老：來了一撥兒，跟著就都來！

　　警察：這兒拜託您啦！我幫助挖溝去。（向群眾）老街坊們，這兒歇歇兒吧！（下）

　　趙老：女人、小孩到屋裡去！屋裡有火，先烤乾了腳！（女人、小孩向屋內移動，男人們或立或坐。）二春！二春！二春還沒來嗎？

　　二春：（從外面應聲）來嘹！趙大爺，我來嘹！（跑上，手中提著小包，身上披著破雨衣；放下小包；一邊脫雨衣，一邊說）好傢伙，差點兒摔了兩個好的。地上真他媽的滑！

　　趙老：別說廢話，先幹活兒！

　　二春：幹什麼？您說！

　　趙老：先去燒水、沏茶，教大傢伙兒熱熱呼呼的喝一口！然後再多燒水，找個盆，給孩子們燙燙腳，省得招涼生病！

　　二春：是啦！（提起小包要往屋中走）

　　〔一青年背著王大媽上，她兩手拿著許多東西。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！二春！你在哪兒哪？你就不管你媽了呀？我要是摔死了，你橫是連哭都不哭一聲！

　　二春：（向青年）你進來歇歇呀！

　　青年：還得背人去呢！（跑下）

　　二春：媽！屋裡烤烤去！（接媽手中的東西）

　　大媽：我不在這兒！（不肯鬆手東西）

　　二春：不在這兒，您上哪兒？

　　大媽：我回家！我忘了把烙鐵拿來了！

　　趙老：大媽，這是瞎胡鬧！烙鐵不會教水沖了走！您歲數大，得給大家作個好榜樣，別再給我們添麻煩！

　　大媽：唉！（坐下）我早就知道要出漏子！從前，動工破土，不得找黃道吉日嗎？現在，好，說動土就動土，也不挑個好日子；龍鬚溝要是衝撞了龍王爺呀，怎能不發大水！

　　趙老：二春！幹你的去；就讓老太太在這兒叨嘮吧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好好的在這兒，別瞎叨嘮！現在呀，哪天幹活兒，哪天就是黃道吉日，用不著瞧皇曆！（入屋中）

　　〔瘋子攙著娘子上。

　　娘子：你撒手我！你是攙我，還是揪我呢？

　　瘋子：好，我撒手！

　　娘子：趙大爺，我幹點什麼？

　　趙老：幫助二春去，她在屋裡呢。瘋哥，你把東西交給娘子，去作聯絡員，來回地跑著點。

　　瘋子：好，我能作這點事。真個的，這兒的水夠使嗎？自來水的鑰匙可在咱身上呢！

　　掌櫃：夠用，夠用！

　　〔瘋子下。

　　娘子：（看見大媽）喲！老太太，您怎麼在這兒坐著，不進去呢？

　　大媽：我不進去！沒事找事兒，非挖溝不可，看，挖出毛病來沒有？

　　娘子：您忘了，每回下大雨不都是這樣嗎？

　　趙老：再說，溝修好以後，就永遠不再出這樣的毛病了！

　　二春：（在屋門內）趙大爺，娘子，都不必再理她！媽，您老這麼不講理，我可馬上就結婚，不伺候著您了！

　　大媽：哼，不教我相看相看他，你不用想上轎子！

　　二春：您不是相看過了嗎？

　　大媽：我？見鬼！我多咱看見過他？

　　二春：剛才背著您的是誰呀？（回到屋內）

　　大媽：就是他？

　　趙老、娘子：哈哈哈！

　　娘子：這門親事算鐵了！

　　大媽：我，我，我鬥不過你們！我還是回家！破家值萬貫，我不能半夜裡坐野茶館玩！

　　娘子：算了吧，老太太！這回水並不比從前那些回大，不過呀，政府跟警察呀，唯恐其砸死人，所以把咱們都領到這兒來！得啦，進去歇會兒吧！

　　二春：（在屋中）快來呀，茶沏好啦！誰來碗熱的！

　　娘子：走吧，喝碗熱茶去！（扯大媽往屋中走）

　　瘋子：（在遠處喊叫）往這邊來，都往這邊來！趙大爺，又來了一批！

　　趙老：（往外跑）這邊！這邊！

　　〔又來了一批人，男的較多。

　　趙老：女的到屋裡去！男的把東西放下，丟不了。咱們還得組織一下，多去點人，幫著舀水跟挖溝去吧！不能光教官面上的人受累，咱們在旁邊瞧著呀！

　　眾甲：衝著人家這股熱心勁兒，咱們應當回去幫忙！

　　趙老：這話說得對！有我跟劉掌櫃的在這兒，放心，人也丟不了，東西也丟不了。我說，四十歲以上的去舀水，四十以下的去挖溝，合適不合適？

　　眾乙：就這麼辦啦！

　　眾人：咱們走哇！（下）

　　〔丁四嫂獨自跑上。

　　四嫂：趙大爺，趙大爺，沒看見二嘎子呀？

　　趙老：沒有！他那麼大了，丟不了！

　　四嫂：這孩子，永遠不教大人放心！

　　趙老：丁四呢？

　　四嫂：他挖溝去了！

　　趙老：好小子！他算有了進步！

　　四嫂：有了進步？哼！您等著瞧！他在外面受了累回來，我的罪過可大啦！他橫挑鼻子豎挑眼，倒好像他立下汗馬功勞，得由我跪接跪送才對！

　　趙老：就對付著點吧！你受點委屈，將就將就他。不管怎麼說，他現在總是為人民服務哪，還真賣力氣，也怪難為他的！

　　娘子：（在屋門口叫）四嫂，進來，喝口水，趕趕寒氣兒！

　　四嫂：娘子，你給我照應著東西，我得找二嘎子去！好傢伙，他可別再跟小妞子似的……（下）

　　〔瘋子跑進來。

　　瘋子：丁四哥回來了！

　　〔丁四扛著鐵鍬，滿身泥垢，疲憊地從外邊來。

　　趙老：四爺，回來啊？

　　丁四：快累死了，還不回來？

　　瘋子：四哥，溝怎樣啦？

　　丁四：快挖通了！（坐）

　　娘子：（端茶來）四哥，先喝口熱的！（讓別人）

　　大媽：（出來）丁四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？水下去沒有？屋子塌了沒有？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？他們真把東西都搬到炕上去了嗎？

　　二春：（出來）媽！媽！您一問就問一大車事呀！四哥累了半夜了，您教他歇會兒！

　　大媽：我不再出聲，只當我沒長著嘴，行不行？

　　丁四：別吵嘍！有人心的，給我弄點水，洗洗腳！

　　二春：我去！我去！（入屋）

　　丁四：（打哈欠）趙大爺！

　　趙老：啊！怎樣？

　　丁四：自從一修溝，我就聽您的話，跟著作工。政府對得起咱們，咱們也要對得起政府。話是這麼講不是？

　　趙老：對！你有勁！政府給咱們修溝，你年輕輕的還不出一膀子力氣？

　　丁四：可是，我苦幹一天，晚上還教水泡著，泥人還有個土性兒，我受不了！我不幹啦！我還去拉車，躲開這個臭地方！

　　二春：（端水來）四哥，先燙燙腳！

　　丁四：（放腳在盆內）我不幹了！

　　二春：不幹什麼呀？

　　瘋子：四哥！四哥！來，我給你洗腳，你去修溝，你跟政府一樣的好，我願意給你洗腳。趙大爺常說，為大家幹活兒的都是好漢。四哥，你是好漢，我願意伺候你，你也知道，我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人！

　　娘子：四哥，瘋子常犯糊塗，這回可作對了！教他給你洗！

　　丁四：瘋哥，那不行！不敢當！

　　〔四嫂跑進來。

　　四嫂：那可不能！瘋哥，起開，我給他洗！（蹲下給他洗）

　　丁四：你幹什麼去啦？

　　四嫂：我找二嘎子去啦。找了七開八得，也找不著他！

　　丁四：對，再把兒子丟了，夠多麼好啊！我是得躲開這塊倒楣的地方！這個地方不出好事！

　　四嫂：你又來了不是？你是睏了，累了，鬧脾氣。洗完了，我給你找個地方，睡會兒覺！二嘎子丟不了，他那麼大了。

　　趙老：丁四，你現在為大傢伙兒挖溝，大傢伙兒誰不伸大拇哥，說你好！

　　丁四：是嗎，腳都快泡爛了，還不說我好！

　　〔一警察背著二嘎子進來，二嘎子已睡著了。

　　四嫂：（迎過去）二嘎子，你上哪兒去嘍？

　　警察：他是好心，跟著我跑了半夜。現在，他已經睜不開眼，我把他背回來啦。

　　二嘎：（睜開眼，下來）媽！我可睏得不行了！

　　〔四嫂攜二嘎子入屋中。

　　警察：趙大爺，辛苦啦！這兒都順序？

　　趙老：挺好！你先喝碗水吧，也累得夠瞧的啦！

　　二春：來，您喝碗！（遞茶）

　　警察：謝謝二姑娘，你也賣了力氣！王大媽，您受委屈啦！

　　大媽：我受屈不受屈的，到底這都是怎回事呢？

　　警察：待會兒我再跟您說。瘋哥，娘子，你們也辛苦啦！

　　娘子：您才真受了累！瘋子今天也不錯，作聯絡員！

　　警察：丁四哥，這一夜可夠你受的！

　　趙老：哼，老四正鬧脾氣！又是什麼還拉車去，不管咱們的臭事兒嘍！

　　丁四：趙大爺，趙大爺，那是剛才，現在我又好啦！同志，就憑您親自把二嘎子背回來，您教我幹嗎，我幹嗎！什麼話呢，咱們都是外場人，不能一面理，耍老娘兒們脾氣！

　　二春：女人，我們女人並不像你，一會兒明白，一會兒糊塗！

　　警察：得，得，先別拌嘴！丁四，你找個地方睡會兒去！

　　丁四：這兒就好，打個盹兒就行！

　　二春：可倒好，說不鬧脾氣，就比誰都順溜！

　　〔剛才走出去的男人們回來一部分。

　　警察：辛苦了，諸位！溝挖通了？

　　眾人：通啦！

　　警察：屋裡還有人吧？

　　二春：有，孩子跟婦女。

　　警察：別驚動小孩子，大人願意聽聽的，可以請出來。

　　二春：我去。（跑到屋門口叫大家）

　　警察：老街坊們！

　　〔眾婦人，四嫂在內，隨二春出來。

　　警察：老街坊們！都請坐！請趙大爺說說，因為夜裡的事兒，有人知道，有人還不大清楚。（眾有立有坐）趙大爺，說說吧！

　　趙老：你也坐下吧！你也幹了半夜啦！

　　警察：行，站著好。

　　趙老：老街坊們，修溝的計劃是先修一道暗溝；把暗溝修好，再填上那條老的明溝。這個，諸位都知道。

　　眾人：知道。

　　趙老：剛一修溝的時候，工程處就想得很周到，下邊用板子頂住溝梆子，上邊用柱子戧〔①〕住了牆，省得下面的土一鬆，屋子跟牆就許垮架；咱們這溜兒的房子都不大結實。這個，大家也都知道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①音ｑｉａｎｇ，頂住的意思。──絮青註。

　　　　◇

　　眾人：知道。

　　趙老：可是，連這麼留神哪，還出了昨兒夜裡的毛病！第一是：誰也沒有想到這麼早就能下瓢潑瓦灌的暴雨。第二是：正在新溝跟舊溝介面的地方，新挖出來的土一時措手不及抬走，可就堵住了舊溝。這麼一來，大家可受了驚，受了委屈，受了損失。區政府裡，公安局裡都覺得對不起咱們。剛才，連區長帶別的首長，全都聽到信兒就趕到了；區長親自往外背人，搶救東西。派出所所長，現在還在給大家往外掏水呢。諸位有什麼話，儘管說，待會兒好轉告訴區長、所長。

　　〔眾人無語。

　　警察：有話就說吧，好話歹話都可以說，咱們是一家人！

　　二春：要依我看哪……

　　大媽：二春！這兒有的是人，你佔什麼先，姑娘人家的！

　　二春：好，您要有話，您就說！

　　〔大媽不語。

　　趙老：大媽說呀！現在的警察願意聽咱們的話。

　　大媽：我沒的說，要說呀，我只說這一句：下回再下雨呀，甭教我出來！半夜三更的實在可怕！

　　警察：區長、所長是怕屋子塌了，砸死人哪！老太太！

　　眾甲：要不挖那道暗溝，不是沒有這回事了嗎？

　　二春：你說的是糊塗話！

　　眾甲：這兒不是誰都可以說話嗎？

　　二春：可也不能說糊塗話！不修暗溝，怎麼能填平了明溝！不弄沒了明溝，咱們這裡幾兒個才能不髒不臭？你說！

　　娘子：再說──

　　眾乙：喝！娘子軍！

　　〔眾人笑。

　　娘子：再說：去年，前年，年年哪回下大雨，不淹起咱們來？可是，淹死，砸死，有誰管過咱們？咱們憑良心說話，這回並不比往年那些回淹得苦，可是連區長都上頭淋著，下頭蹚著，來救咱們，咱們得謝謝他們！

　　四嫂：我不管別的，只說說我的那口子，（指伏桌睡的丁四）要不是因為修咱們的溝，他能變成工人，給大傢伙作點事嗎？趕明兒個，溝修好了，有多麼棒呢！

　　二春：說得好！四嫂！

　　〔眾人鼓掌。

　　警察：趙大爺，您再說兩句吧！

　　眾人：趙大爺多說說！

　　趙老：好吧，我再說幾句吧。政府不修王府井大街，不修西單牌樓，可先給咱們修溝，這實在是件了不起的事。修溝出了點毛病，政府又這麼關心我們，我活六十多歲了，沒有見過！再者，溝修好了以後，不是就永遠不出毛病了嗎？人心都在人心上，政府愛我們，我們也得愛政府。是不是呀？諸位？

　　眾人：趙大爺說得對！

　　瘋子：要沒這回事，咱們還不知道政府這麼好呢！

　　警察：我補充一兩句：這回事兒還算好，沒有傷了人。大家的東西呢，來得及的我們都給搬到炕上去了。現在，雨住了，天也亮了，大家願意回家看看去呢，就去；願意先歇會兒再去呢，西邊咱們包了兩所小店兒，大家隨便用。

　　趙老：到家裡看看，要是沒法兒歇歇睡會兒，還可以到店裡去。是這樣不是？

　　警察：對！西邊的聯升店跟天成店。二春姑娘，你招呼著姑娘老太太們到聯升店去。趙大爺，您帶著男同志們到天成店去。

　　二春：媽、娘子、四嫂、諸位，咱們走哇！

　　娘子：我去拿東西。（入屋中，幾位婦人隨著）

　　四嫂：（同二嘎出來）這位爺（指丁四）還睡哪。頂好別驚動他，就讓他睡下去吧。（給他披上一件衣服）

　　二春：媽，走哇！

　　大媽：一輩子沒住過店，我不去！我回家！

　　二春：屋裡還有水哪！

　　大媽：在家裡蹚著水也是好的！

　　二春：成心搗亂！媽！您可真夠瞧的！

　　四嫂：二嘎子，你送王奶奶去！到家要是不能住腳，就攙她老人家到店裡來，聽見了沒有？給王奶奶拿著東西！

　　二嘎：王奶奶，我要是走得快，您可別罵我！

　　大媽：我幾兒罵過人？小泥鬼兒！

　　警察：王大媽，您走哇？慢著點，地上怪滑的！

　　大媽：（回首）久住龍鬚溝，走道兒還會不知道怎麼留神？

　　二春：（對婦女們）咱們走吧？

　　眾人：走！同志，替我們給區長、所長道謝！（往外走）

　　趙老：（對男人們）咱們也走吧？

　　眾甲　咱們給挖溝的弟兄們喊個好！

　　眾人：（連沒走淨的婦女一齊喊）好！好！

　　　　──第一場終

第二場

　　時間：一九五○年夏末。龍鬚溝的新溝落成，修了馬路。

　　地點：同第一幕小雜院。

　　佈景：雜院已經十分清潔，破牆修補好了，垃圾清除淨盡了，花架子上爬滿了紅的紫的牽牛花。趙老的門前，水缸上，擺著鮮花。丁四的窗下也添了一口新缸。滿院子被陽光照耀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〔幕啟：王大媽正坐在自己門前一個小板櫈上，給二春縫著花布短褂，地上擺著一個針線笸籮。四嫂從屋裡出來，端詳自己的打扮，特別是自己的新鞋新襪子。

　　大媽：（看四嫂出來，向她發牢騷）四嫂哇！您看二春這個丫頭，今兒個也不是又上哪兒瘋去了！我這兒給她趕件小褂，連穿上試試的工夫都抓不著她！

　　四嫂：她忙啊！今天咱們門口的暗溝完工，也不是要開什麼大會，就是辦喜事的意思。她說啦，您、我、娘子都得去；要不怎麼我換上新鞋新襪子呢！您看，這雙鞋還真抱腳兒，肥瘦兒都合適！

　　大媽：我可不去開會！人家說什麼，我老聽不懂。

　　四嫂：也沒什麼難懂的。反正說的都離不開修溝，修溝反正是好事，好事反正就得拍巴掌，拍巴掌反正不會有錯兒，是不是？老太太！

　　大媽：哼，你也跟二春差不多了，為修溝的事，一天到晚樂得併不上嘴兒！

　　四嫂：是值得樂嘛！您看，以前大夥兒勸丁四找點正事作，誰也勸不動他。一修溝，好，溝把他勸動了！

　　大媽：臭溝幾兒個跟他說話來著？

　　四嫂：比方說呀，這是個比方。溝彷彿老在那兒說：我臭，你敢把我怎樣了？我淹死你的孩子，你敢把我怎樣了？政府一修溝啊，丁四可彷彿也說了話：你臭，你淹死我的孩子？我填平了你個兔崽子！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
　　〔娘子提著籃子回來。

　　四嫂：娘子，怎這麼早就收了？

　　娘子：不是要開大會嗎？百年不遇的事，我歇半天工，好開會去。喝，四嫂子，您都打扮好了？我也得換上件乾淨大褂兒。這，好比說，就是給龍鬚溝作生日；新溝完了工，老溝玩了完！

　　大媽：什麼事兒呀，都是眼見為真；老溝還敞著蓋兒，沒填上哪！

　　娘子：那還能不填上嗎？留著它幹什麼呀？老太太，對街面兒上的事您太不積極啦！

　　大媽：什麼雞極鴨極的，反正我沉得住氣，不亂捧場，不多招事。

　　四嫂：我知道您為什麼老不高興，就是為二姑娘的婚事。您心裡有這點委屈彆扭，就看什麼也不順眼，是吧？

　　大媽：按說，我不應當因為自己的彆扭，就攔住你們的高興！是啊，你們應該高興。你就說，連瘋哥都有了事作，誰想得到啊！

　　娘子：大媽，您別提瘋子，他要把我氣死！

　　大媽、四嫂：怎麼？

　　娘子：自從他得著這點美差，看自來水，夜裡他不定叫醒我多少遍。一會兒，娘子，雞還沒打鳴兒哪？

　　大媽：他可真雞極呀！

　　娘子：待一會兒，娘子，還沒天亮哪？這傢伙，看看自來水，倒彷彿作了軍機大臣，唯恐怕誤了上朝！

　　四嫂：娘子，可也別說，他要不是一個心眼，說幹就真幹，為什麼單派他看自來水呢？我看哪，他手不能提籃，肩不能擔擔，這個事兒交給他頂合適啦！

　　娘子：是呀，無論怎麼說吧，他總算有了點事作；好歹的大夥兒不再說他是廢物點心，我的心裡總痛快點兒！要是夜裡他不鬧，不就更好了嗎？

　　四嫂：哪能那麼十全十美呢？這就不錯！我的那口子不也是那樣嗎？在外邊，人家不再喊他丁四，都稱呼他丁師傅，或是丁頭兒；你看，他樂得併不上嘴兒；回到家來，他的神氣可足了去啦，吹鬍子瞪眼睛的，瞧他那個勁兒！

　　娘子：可也別說呀，他這路工人可有活兒幹啦！淨說咱們這一帶，到永定門去的大溝，東曉市的大溝，就還夠作好幾個月的。共產黨啊，是真行！聽說，三海、後海、什剎海，連九城的護城河，都給挖啊！還壘上石頭壩。以後還要挨著班兒地修馬路呢。四哥還愁沒事兒作？二嘎子更有出息啦，進工廠當小工子，還外帶著唸書，趕明兒要是好好的幹，說不定長大了還當廠長呢！

　　四嫂：唉！慢慢地熬著吧，橫是離好日子不遠啦！喲！二嘎子那件小褂兒還沒上領子呢！（進屋取活計）

　　〔程瘋子自外面唱著走來。

　　瘋子：我的水，甜又美，喝下去肚子不鬧鬼。我的水，美又甜，一挑兒才賣您五十元。

　　娘子：瞧這個瘋勁兒！大媽！您坐著，我進去換衣裳去啦。（下）

　　瘋子：（進來，還唱）沏茶喝，甜又香，不像先前沏出茶來稠嘟嘟的像麵湯。洗衣裳，跟洗臉，滑滑溜溜又省胰子又省鹼。

　　四嫂：（取了活計出來，縫著衣服）瘋哥，你不看著水，幹嗎回來啦？

　　瘋子：大媽、四嫂，我回來研究那段數來寶，好到大會去唱！二嘎子替我看著水呢。他現在識文斷字，比我辦事還精明呢！

　　四嫂：哼，你們這一對兒夠多麼漂亮啊！

　　瘋子：四嫂，別小看我們倆，坐在一塊兒我們就討論問題！

　　四嫂：就憑你們倆？

　　瘋子：您聽著呀！剛才，我說，二嘎子，你看，現在咱們這兒有新溝老溝兩條溝，一前一後夾住了咱們的院子。新溝是暗溝，管子已經都安好，完了工啦；上面修成了一條平平正正的馬路。二嘎子說：趕明兒個，舊溝又侉喳侉喳地一填，填平了，又修成一條馬路。我就說，咱們房前房後，這麼一來，就有兩條馬路，馬路都修好，我問二嘎子，該怎麼辦了？四嫂，二嘎子真聰明；他說：該種樹！他問我：瘋大爺，種什麼樹？我說：柳樹，垂楊樹，多麼美呀！二嘎子說：呸！

　　四嫂：你看這孩子！

　　瘋子：他說，得種桃樹，到時候可以吃大蜜桃啊！您瞧，二嘎子多麼聰明！

　　娘子：（在屋中）別說啦，快來編詞兒吧！

　　瘋子：趕趟，等我說完最要緊的一段兒。四嫂，我跟二嘎子又研究出來：咱們這兒，還得來個公園。二嘎子提議：把金魚池改作公園，周圍種上樹，還有游泳池，修上幾座亭子，夠多麼好啊！

　　娘子：（出來，換上新衫）別在這兒作夢啦！

　　四嫂：也不都是夢。誰想到咱們門口會有了馬路，會有了乾乾淨淨的廁所，會有了自來水？誰能說這兒就不該有個公園呢！

　　瘋子：四嫂言之有理！如此，大媽、四嫂、娘子，我就暫且失陪了！（以上均用京劇話白的腔調，走入屋中）

　　四嫂：也難怪孩子們愛他，他可真婆婆媽媽的有個趣兒！

　　娘子：就別誇他了，跟小孩子一樣，越誇越發瘋！

　　〔丁四夾著一身新藍布褲褂，歡歡喜喜地進來。

　　丁四：王大媽，娘子，看新衣裳嘔！

　　〔她們都圍上來。大媽以手揉布，看布質好壞；娘子看褲子的長短；四嫂看針線細不細。

　　丁四：（看見了四嫂的新鞋新襪）哼，打下面看哪，還不認識你了呢！

　　四嫂：別耍骨頭！（提著褂子）穿上，看看長短。

　　丁四：（穿）怎樣？

　　娘子：挺好！挺合身兒！

　　大媽：就怕呀，一下水得抽一大塊！

　　丁四：大媽！您專會說吉祥話兒！

　　大媽：不是呀！你們男人要是都會買東西，要我們女人幹什麼呢？

　　四嫂：得啦，管他抽多少呢，反正今天先穿個新鮮勁兒！

　　大媽：別怪我說，那可不是過日子的道理呀！你就該去買布，咱們大夥兒給他縫縫；那，一身能當兩身穿！

　　丁四：可是大媽，您可也有猜不到的事兒。剛才呀，賣衣裳的一張嘴，就要四萬五，不打價兒。

　　娘子：現在買什麼都是言無二價。

　　丁四：我把衣裳撂下，跟他聊天。喝，我撒開了一吹：我買這身兒為的是去開大會；我修的溝，我能不去參加落成典禮嗎？我又一說：怎麼大夏天的，上邊曬得流油，下邊踩著黑泥，旁邊老溝冒著臭氣，蒼蠅、蚊子落在身上就叮，臭汗一直流到鞋底子上！我還沒說完哪，您猜怎麼著，他把衣裳塞在我手裡，說：拿去，給我四萬塊錢！不賠五千，趕明兒你填老溝的時候，把我一塊兒埋進去！大媽，您想得到這一招嗎？

　　大媽：喲，那可太便宜了，我也買一身去！

　　丁四：大媽，您修過溝嗎？

　　大媽：對！我再去修溝就更像樣兒了！不理你們了，簡直地說不到一塊兒！（回去作活）

　　〔二春襟前掛著紅綢條──聯絡員。頭上也紮著綢條，從外跑進來。

　　二春：四哥，還不快去，你們集合啦！

　　丁四：我換上褲子就走！（跑進屋去）

　　大媽：二春快來試試衣裳！（提著花短褂給二春穿）

　　二春：（試著衣裳）媽，今兒個可熱鬧了，市長、市委書記還來哪！媽，您去不去呀？

　　大媽：不去，我看家！

　　二春：還是這樣不是？用不著您看家，待會兒有警察來照應著這條街，去，換上新衣裳去！教市長看看您！

　　娘子：您就去吧，老太太！龍鬚溝不會天天有這樣的熱鬧事。

　　四嫂：您去！我保駕！

　　大媽：好吧！我去！（入室）

　　四嫂：戴上您那朵小紅石榴花兒！

　　二春：娘子，四嫂，得預備一下呀，待一會兒還有報館的人來訪問咱們，也許給咱們照像呢！娘子，人家要問你，對修溝有什麼感想，你說什麼？

　　娘子：什麼叫感想啊？

　　大媽：（在屋門內）你就別趕碌她啦！越趕她越想不起來啦！

　　二春：感想啊，大概就是有什麼想頭兒。

　　〔丁四從屋中跑出來。

　　丁四：會場上見啦！（跑出去，高興地唱著「解放區的天……」）

　　娘子：這麼說行不行？一修溝啊，連我的瘋爺們都有了事作，我感激政府！

　　二春：行！你呢，四嫂？

　　四嫂：要問我，我就說：政府要老這麼作事呀，龍鬚溝就快成了大花園啦！可有一樣，成了花園，也得讓咱們住著！

　　二春：別看四嫂，還真能說兩句兒呢！你放心，溝臭的時候是咱們住，香的時候也是咱們住！媽！媽！

　　大媽：別催我！（出來）這樣行了吧？（指衣服）

　　二春：（端詳媽媽）行啦！人家要問您，您說什麼呀？

　　大媽：我──

　　二春：說什麼呀？

　　大媽：溝修好了，我可以接姑奶奶啦！

　　〔大家哈哈大笑。

　　二春：您就是這一句呀？

　　大媽：見了生人，說不出話來！（突然想起）二春，我可不照像，照一回丟一回魂兒！

　　二春：媽，您可真會出故典！

　　娘子：我替您，我不怕丟魂兒，把我照了去，也教各處的人見識見識，北京城有個程娘子！我又有了個主意，咱們大傢伙兒應當湊點錢，立一塊碑，刻上：以前這兒是臭溝，人民政府把它修成了大道！

　　二春：這可是好意見，我得告訴趙大爺。咱們得湊錢立這塊碑！

　　四嫂：對！也教後代子孫知道知道。要湊錢，我捐一斤小米兒！

　　〔遠處有腰鼓聲。

　　二春：腰鼓隊出來了！咱們走吧！

　　〔二嘎子手執小紅旗子飛跑而來。

　　二嘎：報！趙隊長爺爺到！擺隊相迎！

　　〔趙老穿著新衣，胸前佩紅綢條，昂然地進來。

　　二春：瞧趙大爺喲！簡直像總指揮！

　　趙老：（笑）小丫頭片子！

　　二春：趙大爺，您可得預備好了喲，新聞記者一定會訪問您！

　　趙老：還用你囑咐，前三天我就預備好嘍！

　　二春：好，我當記者：（摹擬）您對修溝有什麼感想？

　　趙老：簡單地說，還是詳細地說？

　　二春：（摹擬）請簡單地說吧！

　　趙老：這叫五福臨門！

　　二春：哪五福呢？

　　趙老：我們的門前修了暗溝，院後要填平老明溝，一福。前前後後都修上大馬路，二福。我們有了自來水，三福。將來，這裡成了手工業區，大家有活作，有飯吃，四福。趕明兒個金魚池改為公園，作完了活兒有個散逛散逛的地方，五福！

　　二春、四嫂、娘子、大媽：（與趙老同時）五福！

　　〔附近鄰居，都像院裡人一樣，換了新衣服，去開會。正經過大門口。一位警察跑進門來，招呼大家。群眾有的等在大門外，也有走進院裡來的。

　　〔遠處軍樂聲，腰鼓聲。

　　警察：開會去嘍！快到時候啦！

　　〔大媽返身要鎖自己的房門，四嫂、娘子趕去攔大媽。正拉著她要往外走，瘋子由屋中跑出，手裡拿著竹板。

　　瘋子：諸位別忙，先等等兒，我這兒編出來個新詞兒，先給你們唱唱試試！

　　眾人：贊成！唱，唱！

　　瘋子：聽著啊……給諸位，道大喜，人民政府了不起！了不起，修臭溝，上手兒先給咱們窮人修。請諸位，想周全，東單、西四、鼓樓前；還有那，先農壇，五壇八廟、頤和園；要講修，都得修，為什麼先管龍鬚溝？都只為，這兒髒，這兒臭，政府看著心裡真難受！好政府，愛窮人，教咱們乾乾淨淨大翻身。修了溝，又修路，好教咱們挺著腰板兒邁大步；邁大步，笑嘻嘻，勞動人民努力又心齊。齊努力，多作工，國泰民安享太平！

　　眾人：（跟瘋子齊聲喊）享太平！

　　〔外邊，遠處近處都是一片歡呼聲：「毛主席萬歲！」

　　〔大家隨著歡呼聲音湧出小院，外邊會場上的軍樂聲起，幕在《青年進行曲》聲音中徐徐落下。

　　　　──全劇終